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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回顾与现实的结合24 novembre 十二分惊奇_葡国印象记十二分惊奇——葡国印象记 想不到,我年近古稀,还能走出社会主义国门,到资本主义世界徜徉一遭。 想不到,我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数十年不变的马、列、毛和社会主义的正统教育,而今却要在异国他乡受到检验。 而今,我在葡萄牙这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生活已经三个年头了,一直想谈一点印象和感受,那就用“十二分惊奇”来概括吧! 回到2007年6月6日,那是我从国内出发的日子。这一天应该是一个吉利的日子,所谓“六六大顺”嘛!这一天,我和夫人带着刚满两岁的小外孙离开古城南京踏上了旅欧的行程。经过前几个月紧张而繁琐的签证手续的办理,我早已精疲力竭,但真要离开国土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时,却又异常兴奋和惶恐。 我们购的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机票,航线是: 南京至北京出关,经巴黎转机到里斯本。国航很优惠,从南京到北京的机票全免, 北京至巴黎这段的小孩机票打折(巴黎至里斯本无法打折,国航无此航线)。 最担心的是天气,这是我几十年空军生涯的最起码的常识。早上起来,我急不可待地从寓所那23层高的窗户举目远眺,唉!整个南京成了雾都,能见度不足两公里。常识告诉我,日出前后能见度更差。好在我们是九点来钟的飞机,这时我真希望南京城头骤起大风,那将使雾气更快消散,不致影响我们正点起飞。说也奇怪,当我们驱车去禄口国际机场时,真的是清风拂面,雾气渐渐散去,能见度大大好转。 九点多钟,飞机准时从南京起飞,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航行,准时降落在首都机场。我们带着小外孙,马不停蹄地离机、提行李、办理登机手续、托运行李、办理出关手续。这里要特别提到,首都机场的那位中年警官。他看到我们俩老一小,有所不便,主动代替我们填写了出关单,否则,还要耽误很长时间。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忙碌和候机,总算顺利地登上了即将起飞的大型空客飞机。刚刚落座,女儿从葡萄牙打来了电话。我告诉她,一切顺利,飞机即将起飞,我的手机即将关闭。 大约12点50 ,飞机带着我们离开了国土直插云霄。机舱里的屏幕随时显示着:我们的航迹向北经蒙古、俄罗斯转向西到法国的巴黎;飞行高度超万米;航行时间持续近11个小时。整个航程可以说是追着太阳向西方的资本主义的天地飞去。当我们的飞机进入欧洲上空时,机下的大地还在阳光照耀下,可是,整个亚洲已是一片漆黑了。 当地时间下午大约4点钟,我们顺利到达法国首都巴黎的戴高乐机场,来不及想像这个有着闻名遐迩的埃菲尔铁塔、凯旋门、爱丽舍宫、巴黎圣母院等名胜古迹的国际大都市和世界历史名城的辉煌景象,急着要找到办理转机手续的地方。还好,在出站的通道口,就看到了可能是国航的中文咨询服务站,经他们的指点,我们顺利地来到里斯本航班6号候机室,等待换登机牌。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从未听说过换登机牌是在候机室。于是,我又折回到入关口,我向海关人员指着机票上的里斯本,他们重复了几遍“SIX”。既是这样,那就在6号耐心地等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渐渐地黑下来,眼看着离起飞时间愈来愈近,候机室的人也愈来愈多,他们都有登机牌,可服务台不见一个人影儿。我们心里又不踏实了,怀疑办理换机手续的地方有误,几次到邻近的候机室服务台求证,人家都证实没有错,那就再耐心地等吧。晚上9点已过,离起飞时间只有10多分钟了,才见到一位稍胖的女工作人员慢悠悠地来到服务台前,我们迫不及待地递上机票、护照等证件,可她不屑一顾地又起身,走出候机室,到飞机上去了。此时,我们心里直打鼓,眼看着登机的旅客已在登机口排成了长队准备登机了,可我们还没有登机牌。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的才又慢悠悠的出现在服务柜台,打开电脑,核对我们的机票和护照,再要我们的行李牌,接着又拿起电话,看着我们的行李牌,在联系什么(可能是联系转运我们的行李吧,难怪在里斯本行李处的转台上我们的行李是第一个出现的,这才叫后来居上呢)。然后,才将登机牌递给我们。天啦,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第一次领教了葡萄牙人的慢性子!我们急忙带着小外孙去排队登机,服务人员让我们到前面。我们立即明白,这是带小孩的优先,并不是后来居上,我们第一个上了飞机。 这是一架葡萄牙航空公司的小飞机,设施已经陈旧,甚至显得破烂。经过两个小时的夜航,于当地时间约23点半钟(中国已是第二天早上6点多钟),飞机平安降落在里斯本机场。 女婿开着汽车载着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向葡萄牙南部飞奔。小外孙早已进入梦乡,我们俩老则听着女婿眉飞色舞地对葡萄牙风土人情的介绍。近3个小时的车程,在灯光闪烁中度过。到家啦,女儿迎了上来,小外孙睡眼惺忪地认了妈妈…… 女儿的家座落在一条热闹非凡的街边的一幢四层楼房的第二层,其地理位置绝好,离海滩广场仅60米,离海滩不足两百米,通过门窗,就能将大街和广场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等尽收眼底。尤其是夏季旅游旺季,各色人种川流不息,各种打扮五光十色,广场演出声震环宇,饭店酒吧人声鼎沸……这片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更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葡萄牙这个名字,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因为,自16世纪中叶开始,葡萄牙人在中国的澳门由通商、定居,到逐步占领,于1845年11月非法任命澳门总督。直到1999年12月20日,中国政府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才使在葡萄牙统治几百年的澳门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由此可见,葡萄牙真是一个老牌的资本主义国家。 可是,我们真的踏上这个对葡萄牙名字异常熟悉的国土时,却又感到是那样的新奇而陌生。人们说,葡萄牙是欧洲南部西侧大西洋海岸的弹丸之地,面积9.6万平方公里,人口1000余万,经济在欧洲靠后,是一个信教的国家。我们住地是它的南部一个市(LAGOA)的旅游区之一(CARVOEIRO),典型的海边小山城。我们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体验到的,虽不是葡萄牙的全部,却也可见一斑。 首先最直观的,就是它的环境。大气没有烟尘,没有浮尘,能见度清晰通透,一望无边,天湛蓝,海湛蓝,海天一色。肉眼见到万米高空过往的航班飞机川流不息,机体像银星闪烁,拉烟像缎带横空。特别是早晨日出时,空中的飞机及其拉烟,就像红星拖着彩带与红霞竞技,我总是驻足观看良久。每到夜空降临,天上飞机航行灯忽闪忽亮,无数星星耀眼,银河清晰可见,十五的月亮,那才真叫圆啦 ! 记得在80年代出国热时,批判那些崇洋媚外的人认为“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现在眼见为实,就是比中国的圆。不过,中国也有圆的地方,比如西藏、云南、新疆、内蒙、海南等没有污染的地区(后四个地区我都去过,有点发言权)。 我们的视觉由天到地,只见所有房舍建筑,包括围墙和路边的栏杆,都是白墙红瓦,烘托出一片圣洁肃穆的氛围,加上顺着起伏的地势,那鳞次栉比的排列组合,在蓝天碧海的衬托下,可以说,不是仙境胜似仙境。所见之处,那个干净啦,真是叫绝!大街小巷不见灰尘,家家户户窗明几净。即使在广场,人们都席地而坐,不用担心衣物被灰尘污染。在大街上行走,不用害怕川流不息的汽车会扬起尘埃。我们常常感叹:“大马路和人行道就像用水冲洗过一样!”我们观察过无数的房顶,那红色的盖瓦,片片清晰明亮,不能不使人遐想:“是神仙上房顶打扫啊!?”我们走在街上,也不由自主地用手摸过很多住户的窗台,其结果真叫人服气:就是没有灰尘!我们经常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葡萄牙人怎么这么干净呢!”经过观察,答案是:除了自然环境无污染外,就是他们良好的卫生习惯。你可以看到,大街小巷的店家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擦玻璃、抹桌子、冲地面,天天如此,住家也是几乎天天打扫,从不马虎。大马路和人行道的保洁也很简单,每天清晨,女保洁员提着小小的撮箕和小小的笤帚,用那纤纤细手,在人行道上捡捡零零星星的烟头、纸屑等垃圾。间或一个礼拜,环卫人员手提带长筒的鼓风机,将人行道上的落叶等赃物吹向大马路,让紧随其后的吸尘车一吸而净。国内那种司空见惯的大笤帚挥舞、路人掩鼻而过的情景,在这里是无影无踪。 这里的绿化、美化,绝非一日之功或权宜之计,也绝非行政要求或制度约束,而是公民的自觉行为。凭视觉可以看到,每家每户,无论是门口,或是阳台,或是院落,都是花草常绿,鲜花常开。即使盖新房,也是与绿化美化同步。新房竣工之日,就是绿化美化完成之时。我亲眼看见一家连地下室在内的三层别墅式的酒吧的建设过程(我每天锻炼身体都要从工地门前经过)。从去年10月动工,到今年6月完工时,在新砌的围墙内侧已经是喷泉淋漓、花草葱绿、鲜花盛开、小桥流水、盆景迷人了。我们隔壁这一家的主人就是做绿化服务的专业人士。他那辆拖斗车里总是装着花草树木等植物和工具,每天开出开进,忙不迭地上门服务。更为新奇的是,许多住家或是别墅院内,种植了各种果树,诸如桔子、柚子、桃子、柠檬、枇杷、石榴、葡萄、无花果等等,却不见种蔬菜之类的。我们开车到首都里斯本两三个小时,从车的两边望去,到处是郁郁葱葱的荒山野岭和空地,只是偶见果园和牧场,却不见种粮食、蔬菜等农作物的田园风光。我们真为古人(具体说是洋人)担忧:“老百姓吃什么?”更为惊奇的是,那些路边、院落树上的水果成熟后,陆续掉落地上,任凭烂掉,却无人摘食。是老百姓不吃水果吗?否,我们亲眼所见超市摆着许多品牌的水果,天天有人买了带回家。是自家种的水果不能吃吗?否,我曾好奇地摘回家尝过,味道好极了。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家种的水果只作为观赏,或者是一种神的象征,不能随便摘来吃啊。 在这样优美的环境中,鸟语花香,空气清新,自不待言。那些常年翱翔的海鸥、雀鸟、燕子以及飞禽走兽等,也自得其乐。我们看见燕子在很多家墙角的窝里飞进飞出,繁殖后代,乐此不疲,安得其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时而飞过头顶,时而站立于行道树上或住户的阳台上,时而飞进灌木林中。你要是行走在路上,猝不及防,一泡鸟屎落在你的衣服或头顶上,这叫“沾光”。我每天早晨到较远的一个海滩去锻炼,常看见野兔出没于路旁的灌木丛中,于是,带了照相机,准备捕捉几个镜头,十几天中,只抓拍到了两个镜头,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人们常说的“你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比喻。 这里的天气也特别奇怪。每年的夏天, 6月中旬到9月中旬,长达3个来月,不见一滴雨水,不见一丝云彩,每天只是见到骄阳从东边出来,经过大碧空那浩瀚的蓝天,再到西边落下。难怪这里不种庄稼只长草(许多耐旱的植物,是不怕干的),可能与夏季干旱缺水有关。是啊,总不能引海水浇灌吧。每到这个季节,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如织,海滩爆满,或许他们就是冲着这种天气而来的。君不见许多人,一大早或开车或步行到海滩,占个位子,铺上沙滩巾,男士穿着短裤,女士仅着三点,或躺或趴,尽情享受日光浴。有的女士为了充分享受这难得的日光浴,不仅宽衣,而且解带,让上身全裸。有鉴于此,你看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个个皮肤黝黑。人们说,要知道谁有钱,只要看谁的皮肤黑。我想,黑种人应该例外吧,因为他们天生的黑。 讲到女士半裸尽情享受日光浴的情景,那要是在国内,还不成了各个大小报刊的头条和街谈巷议的新闻啊。可是,在这里就叫做“见怪不怪”了。还有叫国人瞠目结舌的呢!我们到葡萄牙的第一年的夏天,女婿带我和小外孙到一家小区的露天游泳池去游泳,一到池边,就看见3名上身全裸的妙龄少女和一名青年男士,时而入池游泳,时而上岸照相,看他们的表情,如入无人之境。在清晨的海滩,也偶有男女全裸畅游大海的。还有,每到夏天,这里的女士们,不管是南来北往的,或是本地的,基本上都是着三点,大大方方地行走于大街小巷、出没于酒吧饭店、来往于大小商场……这些要是在国内,还不引来无数围观者!可是在这里,就太平常了。我不知道这叫什么“开放”,或叫什么“自由”。我知道,国人在现实生活中,“开放”和“自由”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不是吗?每天在大庭广众下,也多见男欢女爱、拥抱接吻的。但比起这里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这里不论老少,公共场所拥吻的太多,太频繁。当然,其中有些是属于西方的礼节问题。我们到葡萄牙的第二天就碰到了。吃过早饭 ,女婿带我们出去熟悉环境,领略这里美丽的的市容市貌,第一个和他们的朋友卡洛斯夫妇见面,当女婿将我们介绍给他们时,卡洛斯的妻子立即上前吻我,幸好我反应快,意识到是西方礼节,经过零点零几秒钟的观念转换,就顺从地递给她左右两个面颊(我曾经讲过公共关系学,我知道应该是这样),避免了失礼的尴尬。接下来,女儿女婿的员工安娜小姐又吻了我两口。 东西方不同观念和习俗还体现在对子女的教育方式和对待婚恋的态度上。在这里表现的是那么宽容和宽松,在我们看来甚至是放纵。首先,感到奇怪的是,听不见哪家哪户有大声训斥或打骂小孩的声音。所有公共场合,见到的是孩子们那种非常自由的活动。例如,在海滩上,许多孩子尽情地玩着沙子,打着水仗,从头到脚,满身是沙粒或海水,可奇怪的是,在一旁的父母只看不管,甚至有的父母还跟孩子们一道玩。但我们就怕将孩子弄脏了,两个小外孙要是将脚伸到沙子里,就连拉带拽带训斥地强迫他们离开。在子女的婚恋上,那才是真叫自由。早恋、早孕、早婚现象是否普遍不敢断言,但所见所闻不少。今年夏天,女儿女婿他们雇了一个名叫维莱妮亚的16岁的女孩做临时工,她就已经有一个4个月大的女儿了,她的男朋友只有19岁。维莱妮亚下班后还大大方方地带着女儿来玩。在我们看来,真是大跌眼镜。还有许多人,只同居不结婚,但对所生的孩子都能负责。 说到对孩子的教育,中国普遍是家长式的那种强迫命令、绝对服从、打骂训斥方式,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西方可不然,父母子女和谐平等,打骂训斥不仅视为不文明,而且视为犯法。我们在国内的那种习惯,于公共场合则忍而又忍,回到家又忍无可忍了,对两个小孩的顽皮不听话,只能施以国内的习惯,好像才能奏效,弄得我们大人常常提醒:“小声点,小声点……”生怕对外造成影响。中国人说话嗓门大,声音高,在国内不觉得,在这里就要受点约束。如果不加克制地“显声”,老外就以为家里发生了问题。可不是吗,有若干次,老的对不听话的小的突发训斥一声吼,门外行人或邻居全然大惊,以异样的目光射过来。中国人说话为什么没有老外那种平和的语调呢?我女婿则有一番说辞,他说:“根本原因是,汉语中有四声,而外语中没有。”他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我的理论研究成果。”我不敢苟同。其实,不管有多少“声”,音频和音阶是可以人为控制的。 在大街上,似乎是汽车比行人多,很难得见到一辆自行车。经常见到人与车、车与人相互谦让的情形,绝对见不到互相抢道的现象。初到葡萄牙时,我们漫不经心地走在人行道上,突然,快车道上的一辆小车在距我们约两米处停下了,原来,我们正面向人行横道的斑马线,车主人一定是以为我们要过马路。不好意思了,我们赶紧过马路吧。在以后,无数次地在这些地方互相摆手示意对方先过。不管是谁先过,都要向对方致谢。我们开车出行时,也经常看见在交叉路口处,车内主人用手示意对方先过。前方如有警察检查,过来的车会闪着车灯,友好地发出提示信号。 在葡国的公共场合,人们讲话彬彬有礼,和颜悦色,见面互致问候,即使素不相识的人,在路上碰到,都是互相问好。因此,我们到达这里的第一天就一定要学会葡萄牙语中不同时段的问候语以及谢谢等起码的文明用语。在国内马路上,不用说不相识的人,就是认识的人,有时还掉脸走过,装未看见。在国内,车站码头、商场超市、酒店饭店、影院舞厅等,凡是公共场合,都是人声鼎沸、大声喧哗、吵吵嚷嚷,甚至有破口大骂、大打出手的。在这里,同样的场所,显得是那样的安静,没有喧哗吵闹,没有推推搡搡,没有吵架斗殴。即使在饭店就餐,不仅没有国内那种吆五喝六、猜拳酗酒的,而且吃饭不能发出声响,更不用说大声讲话了。就是喝汤,也只能用小勺子送到嘴里,绝不能端起碗大喝特喝,这既难看,又声音大。这些,对我们真是太不习惯了,因此,每次进饭店就产生拘束感。 看得出,葡萄牙对纳税人是尊重的,政府不仅不会乱花纳税人的钱去盖楼堂馆所,而且自身办公条件也是因陋就简。记得我们刚来的那年,要到移民局办居留卡,当我们走进办公室时,看到的办公条件,不仅超出我们的预料,而且使我们大为惊讶:这么一个权高位重的单位,竟然桌椅陈旧、地板破烂、墙壁斑驳、室内狭小……有人说,在葡萄牙,你看到办公条件最差的应该是政府机关。可是,对纳税人的福利却依照法律一点不减,例如,生小孩,不仅免去住院费,而且每月对小孩还发放补贴费。子女上公立幼儿园,免除学费,仅交伙食费。伙食费的多少视纳税的多少而定。如果家里是吃救济的,伙食费也全免。说到上幼儿园,没有后门可走,一律视条件,按年龄顺序,从大到小录取。因此,我的小外孙,连续两年报名,直到今年9月,已经过了4岁4个月,才有幸被录取。 葡萄牙的物价基本稳定,而且生活必须品的价格都不高,更没有暴涨暴跌现象。例如,猪肉(以欧元按公斤计,下同),2元多,其中五花肉不到2元;牛肉,5元多至8元多;大米,6毛多至8毛多;面粉,8毛多;鱼,普通的,3元多至4元多;西红柿,1元至1.3元;土豆,6毛多;扁豆,1元多;包菜,8毛多;花菜,8毛多;食油,8毛多至1.3元;鸡蛋,分大、中、小号,每盒12个,9毛多至1元多;牛奶,每升5毛多至6毛多……我们拟带一份超市的广告回去,给国人比较。这里打工者月工资最低5_600欧元,从以上的价格水平可以计算出他一般的生活支出所占比例。 由此可以看出,葡萄牙人的生活质量还是不错的,加上其他的劳动保障,比如,受雇必须签合同(在国家强硬的劳动法的保护下,一旦签订合同,老板要开除员工几乎是不可能的),除平时有法定休息外,还有30天年假,每年要领14个月工资以及劳动保险费等,更是锦上添花了。因此,看不到捡破烂的,也没有废品回收站。我从家里出发到较远的一个海滩去锻炼,在出城后的公路两旁,游客丢弃在灌木丛中的易拉罐、酒瓶、饮料盒等垃圾,随处可见,日积月累,无人问津。生活上的安逸,助长了他们的四平八稳、按部就班、不急不慢的作风。 前面提到,我们在巴黎转机时第一次领教了他们的慢性子。到葡萄牙后,所见所闻更是司空见惯。首先,他们节假日,所有服务行业,如超市、邮电、银行等,都关门大吉。所有的上门服务,包括新家电的安装,都是有偿的。我们看的卫星电视坏了几次,自来水管坏了几次,打电话给有关人员上门维修,就很麻烦。不是不准时,就是缺东少西,价格还很贵。不过也有很规范的地方,比如,修水管凿墙、补墙产生的渣土,工人就清扫干净并带走。还有一件事情,在我们看来更是奇怪。就是家里在超市买了一个西门子的电水壶,用了近半年就坏了,按说明书应在保修范围。在我们一再催促下,我女婿极不情愿地带着坏水壶和发票,以不太好意思的心理返回超市。超市说,要送到里斯本西门子总部修理,待修好后电话通知。可是,等了近两个月也不见动静。再找上门去,经电话联系总部,得知旧水壶丢失,只好从货架上取了一个新的了事。这种维修,在葡萄牙是极少的 ,中国人就是太认真了!的确,无论在大街,还是小巷,我们从未见到过任何项目的修理部。经常见到的是垃圾站丢弃的家电和家具等。 他们的慢性子还体现在干活上面,是否叫“慢工出细活”,我实在不敢下此结论。干一项工程,按时出工就算不错,加班更是天方夜谭。对于葡萄牙人,根本就没有“加班”这个词。反正我们到葡萄牙三年,没有看见过有什么加班的事。比如,我们居住地的海滩广场及其相通的两条马路,我曾经用步幅量过,广场面积不足4000平米,马路合计长度不足500米,从今年1月开始进行改造,就10几个工人加上半机械化,硬是超过半年,才完工。一些商店、酒店、酒吧、咖啡店等,真是叫苦不迭。对他们生意的影响,政府是不管的。我们不止一次地议论,要是在中国,有的是劳动力和赶任务的习惯,这点工程,起码还不缩短二分之一的时间! 生病就医,那才叫让人“内急外忍”。办了医保卡,到公立医院就诊,从挂号到诊断、检查、治疗等费全免,凭处方到院外药店买药打折,才自己掏钱。据说发票可以抵税。这是他们医疗制度先进的一面。但是,整个就诊过程是很不方便的。其一,医院离住地较远,要20分钟车程。其二,候诊时间较长,即使急诊,也得两三个小时。这一点,我深有体会。今年11月4日夜,我因感冒高烧39.5度前去就诊,21:25挂完号,发口罩戴上(怀疑是甲型流感),即优先进入诊疗区(此时,候诊室约有20人在候诊),护士量体温后,领到一间就诊室,等候医生。整个就诊室就我一个病人,算是隔离了。就此,进入了耐心而长时间的等待期。一个小时过去了,不见医生的身影。两个小时过了,仍不见医生的身影。我实在难受,陪同我的女婿也忍不住了,于是决定去找医生。医生姗姗来迟,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例行问诊、听诊、检查等程序后,让我等待护士前来采集标本化验。又过了40分钟,仍是在我女婿的催促下,才有一位护士小姐手持器材,进得门来,分别在我的鼻腔、口腔里采集液体,放进盛有液体的小塑料瓶里,然后离去。不一会儿,前面那位医生跟进,开好处方(次日药店开门才能据此方买药)后,告知次日电话通知化验结果。00:24我们离开医院,整个就诊过程3个小时。后来,化验结果也石沉大海,我们也只当是没有问题,不去理睬了。可是,于半个月后的11月19日,却收到了院方寄来的诊疗费108欧元的缴费信函。按当天的汇率计算,约合人民币1000元,这在中国算是天价了。其三,涉及医院解决不了的特殊专科,还得介绍到私立诊所就医,治疗费用由医院结算(当然要有医保卡)。看起来是免费,却是麻烦多多。这方面我又是亲身见证了一回。我4岁的小外孙,因牙齿反复发炎且殃及面腮肿胀,于今年6月26日到医院就诊。出乎预料,医院没有牙科,因而,出具转诊手续,到住地附近的私立牙科诊所。我们是马不停蹄,从医院回来未进家门,就找到了牙科诊所。这家位于3楼的诊所大门紧闭,静得出奇。随着门铃的按动,大门开启。只见偌大一个4室一厅的套房只有年轻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各一名。一间治疗室里只有一台机器和一位患者,那位年轻的女医生正在患者嘴里下功夫。另一个房间仅有一名病人在等待。那位护士接过转诊单,作了登记,预约到7月9日治疗。虽然等的时间长,但我们还是满怀希望。7月9日 ,我们如约来到该牙科门诊所,见到的仍然是只有3位患者(包含我外孙)和那两位女医护人员。岂料,希望破灭,那位年轻的女牙医只对我外孙的牙齿作了简单的清洗,由于小孩的不配合,就推到下次预约了。就这样,一次又一次,不断预约,时间分别是7月21日、8月13日、8月30日。是小孩难配合,还是牙医的医术欠佳,或兼而有之?直到第4次8月30日,还是在请了两位男医生(含麻醉),并事前约定付劳务费100欧元的情况下,才彻底解决了问题。这一次,给小外孙滴注了小剂量的麻药,由一名男牙医操作,我和女婿按住小外孙的手脚,外加两名护士的协同,补了三颗牙,拔了两颗牙(他们都不征求意见或打招呼)。就这么一个并不复杂的小孩的牙病,竟马拉松式地经历了两个来月,真是奇了怪了。其四,很难见到打针、挂水、化验、机器检查等快速诊疗手段。我们无论白天,还是夜间,多次到过医院,就是没有看见注射输液室,只是看见非常安静、洁净的医院里不多的就医者以及那些悠哉游哉、悠闲自得的医护人员。我们到葡萄牙这么长时间,无论是大人或小孩生病,无论是高烧或是病程很长多严重,即使家人再三恳求,医生决不做化验、机器检查或是打针等在国内那种过于依赖的、一动就有的快速手段。可不是吗?今年10月底以来,两个小孩先后感冒,不断反复,高烧不断,咳嗽不止,多次就诊,可医生就是只量体温,只做问诊和听诊,只开药方。家里大人急得团团转,生怕咳出肺炎,请求作验血、透视、打针,诊断准确,疗效快一点。可是,医生照例“我行我素”,“漫不经心”,而且第二天的医生否定头天医生的用药,刚花钱买的药,就变成了浪费。有什么办法?我们不甘心孩子受苦,异口同声地说“将孩子带回国去治疗”……当然,这只是一句实属无助与无奈的气话而已。 关于社会治安问题,总的印象还算稳定,但也并非一块净土。我因锻炼身体,每天起早在日出前,到较远的海滩,沿途经过若干酒店、药店、商店、超市、宾馆等大小单位,看到固定送货上门的面包车将货(包括面包等食物)分别放到这些单位的门口,这一放就是两个小时,等到单位到点开门营业时才被接受进屋。长年累月,天天如此,也不见有丢失。我常想,要是在国内,岂敢!岂敢!但是,葡萄牙近年撬门扭锁等抢劫偷盗案也时有发生,前年英国小女孩到葡萄牙旅游失踪案也名扬世界。究竟是葡人所为,还是来葡的移民作案?可能都有。使人不能理解的是,葡萄牙警方破案率实在太低。小女孩失踪案至今未破,大部分偷抢案都破不了,因此,这类案件还有增无减之势。 以上所叙,林林总总,虽是现象,却也反映或部分反映了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诚然,资本主义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从自由时期到现代的高级阶段,速度有所减缓。但马克思所说的那种“垂死”、“腐朽”、“危机”、“掘墓”……并没有出现,相反,还在发展中。为此,使我想到90年代,我兼职教授的《政治经济学》(老版本)停止讲授其中的资本主义一章是有道理的。按照马克思主义的原理,社会主义是在同资本主义的比较中存在、相斗争中发展的。可是,到目前,马克思预言的那种单一的全民所有制、生产力高度发展的纯洁的社会主义并未到来。中国在社会主义前加了“初级阶段”和“中国特色”两个限制语是完全正确的,也是理论上的重大飞跃。各国的历史背景不同,国情不同,可以走不同的道路。中国从长期的封建社会走到今天,跨越了资本主义社会(不可否认有局部的资本主义)形态,中国已经转变观念,停止了姓社姓资的争论,真诚地学习资本主义先进的东西(即是许多人说的所谓“补资本主义的课),迎来了持续稳定高速的发展,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这是老牌资本主义所不及的。我以为,在世界经济一体化的大势中,不是谁吃掉谁,而是互补,互学,共同发展。 我以上的这点感慨或许是多余的。 (注:可以对照我的“葡萄牙掠影”) 2009年11月23日草于葡萄牙 09 luglio 随 笔近期,在葡萄牙华人报纸上,有几篇因那场政治风波20周年引发的关于政治民主制度问题的议论文章,我拜读之余,有点随想,以吐为快。 作者们站在不同的角度,以各自的视角,以不同的或对立的或相近的观念,对现今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问题进行了议论。我以为他们的共同不足是,就事论事,缺乏理论性,因此没有抓住根本。 我们常说,理论是行动的先导,大道理管小道理。我认为,要认清中国现今的政治民主制度问题,要从以下几个理论方面的问题进行探讨(我只是“抛砖”,希求“引玉”,也不长篇展开论述,只是一个提纲): 一、从国体与政体的关系看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的不可动摇性。国体和政体是互为条件,互相依存的。国体决定政体,政体为国体服务。两者只要有一方从根本上动摇,而另一方就会瓦解。任何国家都一样。中国现今的人民民主专政的社会主义国家的国体决定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政体,这是中国政治民主制度的根本所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体和政体在宪法里非常明确,现行的政治民主制度决不允许从根本上动摇。 二、从执政党与政权的关系看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的稳定性。执政党和政权是一个唇齿相依的关系,唇亡则齿寒。执政党的性质决定了政权的性质。中国共产党从成立那天起,就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老祖宗的思想宣誓要将中国过渡到社会主义,最终实现共产主义。在夺取全国政权后,它又马不停蹄地探索和实施了一系列为巩固执政党的地位和社会主义政权的措施。其中包含了政治民主制度、反腐倡廉以及“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大民主”(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和夺权运动。60年来,无论党内政治民主或党外政治民主,虽然有过失误,包括党自身的严重错误,但总的看是比较稳定的,这是巩固政权和巩固执政党地位的客观要求。这里特别要强调的是,任何政党不可能不犯错误,问题在于,是否能认识和纠正自身的错误。《南京日报》理论版曾发表过我的一篇题为《党犯错误就不能实施正确领导吗》的文章,已经表明了我的观点,这里不再赘述。 三、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关系看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的适应性。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对经济基础有反作用。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经济基础,与此相对应的政治民主制度、法律、思想、文化、宗教等上层建筑必须与之相适应。从60年中国生产力发展一波三折的历史,看到了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对生产力适应性的经验教训。凡适应得好,就能解放和发展生产力,相反,就阻碍或延缓生产力的发展。当结束10年“文化大革命”内乱后,党主动纠正错误,作出了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主动不断调整(改革)上层建筑与经济基础、生产关系与生产力不相适应的方面,即经济体制与政治体制的改革,不断完善经济与政治的社会主义体制。30年来,政治民主制度建设力度超过以往任何时期,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30年来,中国生产力的发展和经济的腾飞,世人瞩目,世界瞩目,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四、从一般与个别的关系看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的特殊性。哲学中讲的一般(普遍、共性)与个别(特殊、个性)的关系并不是多数与少数的关系,而是指一般来源于个别,存在于个别之中,一般是抽象的,个别是具体的、生动的、多样的。世界的事情是复杂的,普遍的政治民主概念代替不了个别的政治民主制度,几百个国家不可能实行一种政治民主制度,即使某个国家、某个地区、某个社会形态的社会认为他们实行的是最先进的政治民主制度,也只是一种哲学上讲的个别即特殊的范畴,而不能误认为是一般的即普遍的范畴,去指导、指挥、指手画脚、甚至强加于别的国家、地区。中国目前的社会形态是从几千年封建的社会形态过渡而来的。中国的幅员辽阔,民族众多,13亿人口,农民占80%,生产力极不平衡。这些特殊性决定了中国目前只能实行适合自己的政治民主制度,换句话说,中国目前的政治民主制度有其特殊性,不可能去照搬美国的或西方的或别的国家的政治民主制度。 五、从个体与整体的关系看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的正确性。整体从来不是抽象的,它是由个体组成的,因此整体离不开个体;个体受整体的制约,个体的存在和发展离不开整体这个环境、条件、基础、前提。共产党这个组织是由千万党员组成的,但党员的活动、发展、言行等,要受共产党整个组织的章程、政策、法规等的约束。同样,政府包含各个机构,各个机构包含各个公务员,各个公务员的言行要对政府这个整体负责,要受到政府的政策、法规等的制约。个体犯错或犯罪,对整体形象有影响,但个体不能否认整体的正确性。这就是:个体和整体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既不能互相代替,也不能互相割裂。在商品经济发展到今天的新形势下,中国的一些党政官员出现的贪污、腐败、渎职、变质分子,民主渠道受阻,访民不断,老百姓深恶痛绝。于是,一些人将这些个人行为看成是党和政府这个整体的行为,就说是中国的政治民主出了问题,或说是中国的政治民主从根上就是错的,你中国早就应该实行多党论争,轮流执政了,好像美国和西方那种政治民主就可以包治百病,他们早就没有上述那些问题了。这些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们能从中国党和政府的所有的章程、政策、法律、法规里找到让党员、干部去贪污腐化、为非作歹的文字吗?他们能看到中国加强对党员、干部违纪、违法等的惩治力度吗? 当然,不止上述五个关系,比如还有绝对与相对、历史与现实等等。 结论:要辩证地、历史地、全面地、现实地看待中国目前实施的政治民主制度。改革和完善中国的政治民主制度是必须的,但不是从根本上变更。稳定和发展是目前中国社会的两大主题,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是硬道理。 02 marzo 回忆录六、毕业分配上前线 西南边陲多磨练回忆录六 毕业分配上前线 西南边陲多磨练
1967年,是毛泽东亲自发动的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按他老人家的话说是:“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可实际情况却是:全国大乱,全党瘫痪。同时,在国际上,还受到两股势力的南北夹击。一是南方,当时称之为美国帝国主义的侵略越南,对我蠢蠢欲动,我则调兵遣将,部署兵力,进行抗美援越。二是北方,当时称之为苏修社会帝国主义(也称北极熊)的在我边境陈兵百万,对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则“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以应付突发事件。
在这种背景下,我们作为军校的学员,虽然也遭遇了“文革”的动乱,但是,首先我们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以“卫国”为己任,绝对听从中央和中央军委的,别无选择。由于形势的需要,在国庆后不久,上级决定我们在校的1—8队的老学员进行毕业分配,学校报请南空于10月15日对我们下达了定职定级的命令,即(67)政干字第141号文件。军区、空军、海军等各军兵种有关部门负责人带着分配指标陆续到达学校。种种迹象表明,一线部队很需要气象人才。因此,分配原则是到基层,到边疆,到一线。方法上采取个人志愿与组织分配相结合。我个人虽然很想离家近些,但最终还是服从组织决定,被分配到了当时空军的抗美援越最前线——昆明军区空军指挥所下属的云南蒙自基地气象台。云南蒙自何谓前线?对比50年代的抗美援朝,空军的前线机场是辽宁的丹东,战争结束时,志愿军空军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抗美援朝不过江,保家卫国不拿枪,稀里糊涂弄个纪念章。”空军的特点是,机动性很强,蒙自和丹东称之为前线,顺理成章。不曾想过,我在蒙自竟度过了10个年头。10年里,在战斗中成长,在磨练中成熟,在困难中前进,经历了由技术工作向政治工作的转型,由普通干部向领导干部的转变。
10月28日,我们整个校园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江苏省、南京市的文化大革命的几百个群众组织的代表在这里举行盛大的欢送大会,欢送“革命造反联合总部”全体毕业学员奔赴各个新的战场。“亿往昔峥嵘岁月稠”,我们军地两方面的组织,在共同的战斗中,曾经相互支持,相互鼓舞,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此时依依难舍,只能相互祝福,将在各自的岗位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11月初,毕业学员们陆续离校。基本上是先回家,再到部队报到。由于全国大乱,武斗频发,生产不正常,交通混乱,很多学员到达部队都不顺利。我带着行李探亲后前往昆明报到,可是,两次受阻于贵阳,皆因贵阳至昆明的火车中断。更为严重的是,几次往返,将钱款耗尽,只得到贵阳军分区借债。几经折腾,终于在次年的二月下旬到达昆明军区空军指挥所干部部报到,被再次分配到基层部队空军蒙自基地气象台。我没精打采地乘坐着昆明到蒙自的小火车,一路崎岖,一路颠簸,于2月24日到达目的地。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一到气象台,来不及放下背包,领导和同志们就一拥而上,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对我七嘴八舌:
“ 老战友,你好!”,“你比过去长高了。”,“大家早就盼你来了。” ......
“ 首长和同志们好,你们辛苦了。”我紧紧握住他们的手,激动地说。
他们热情地向我介绍这里的生活、环境、工作、战斗等情况,不时回顾起几年前我们在一起战斗的日日夜夜。
究竟怎么回事?可曾记得,在回忆录四叙述过,我于1962年底下放到空军四平基地气象台吗?谁也没有想到,四年后,这个基地整体转场到现在的蒙自,所有编制和领导干部基本上都没有变。因此,我又回到了下放时的老部队。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我第一次踏上著名的海拔一千多米的云贵高原,到处是一片红土,说不清是环境荒凉,还是感觉凄凉。特别是看到农田里只有五六寸高、稀疏而瘦弱的麦苗时,看着农民那一群群敞开放牧着的、肚皮饿得扁扁的、尖嘴猴腮的、形似野猪的生猪时,看到在田间劳作、一天只吃两顿、晒得黑黑的农民时,我心里真不是滋味。一句话,这里落后、荒凉、生活艰苦。部队流传着的云南“18怪”,即是其落后和风俗的高度概括,我现在仅记得的有:小湖叫大海、姑娘叫老太、吃饭不用筷、草帽当锅盖、二牛把杠抬、吹火筒当大烟袋、鸡蛋串起来卖、背起小孩谈恋爱、两个蚊子炒一盘菜、马车走城里汽车走城外、火车没有汽车快、盖床被子两头露出来等。
蒙自,海拔1302米,是我国西南边陲、云南南部的重镇,是通往河内的要塞,距越南空中直线距离仅为75公里。当年法国将米轨铁道(行走小火车一米宽的铁路)从越南的河内途径蒙自修到昆明。蒙自行政隶属于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该县以哈彝族为主。公元2000年后,州府由个旧市搬迁到这里。据说,蒙自已今非昔比。可我脑子里还是当年旧城的摸样:清一色陈旧的平房,撒有马粪的不太宽的马路在平房间穿过,长途汽车只能走城外,唯一的风景区就是南湖。南湖,旧名草湖、草陂,明代开辟为堰池,并在湖中堆了三坐土山,分别为蓬莱岛、方丈岛、瀛州岛,成为文人雅士会集之地,故又称学海。南湖是云南“过桥米线”故事的发源地。南湖的水,清澈见底,用南湖水制作的土特产“二块”(音),即形似碗状、色泽深褐的年糕,可以久藏不变质。
空军机场在蒙自县城以北约10公里,坐标为:经度103.3度,纬度23.4度。这是空军的一个一级机场,大概于50年代末由南空工程兵总队开始修建,1965年基本建成。主跑道长2500米,宽80米,为南北向(具体方位角度记不清了)。跑道北和东北有两个大的湖,分别叫“大屯海”和“长桥海”。主跑道西侧是空地靶场,每逢实弹打靶训练时,四周警戒森严,战鹰在空中盘旋,对准靶场目标,飞行员按动炮钮,机头红光闪烁,空中炮声大作,地面靶标爆烟和尘土腾空而起......打靶训练结束,附近老乡常常跑去拣炮弹壳,有的官兵也去拣炮弹壳当烟灰缸 。靶场向西是田园和村庄,再隔一条公路,是海拔2740多米高的莲花山(即锡矿山),山上是世界著名的锡都个旧市。跑道东边是营区,分别是一、二、三、四普营。一普营距跑道较近,是地勤分队、场务连、警卫连、汽车连、四站等单位的住地。二普营为正师级基地(后缩编为正团级场站)机关、指挥所、部分飞行团、招待所、卫生队等的住地。三普营为师部机关和家属区。四普营为部分飞行团、教导队等的所在地。三、四普营距跑道较远。三普营东侧是十里铺火车站。再往东望去,是海拔2000多米高的老母猪山。从地形看,机场的净空条件不是太好。特别是跑道西边的莲花山,离跑道太近。
昆明军区空军指挥所(简称昆指,正军级,因昆明没有军区空军的编制而享受军区空军待遇),它是抗美援越空军在昆明的前线指挥所,其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等首脑机关位于昆明市区以北的穿心鼓楼。后来,因战备需要,于1973年迁到了西山。昆指管辖云贵地区所有的空军部队,其中,仅有一个成建制的航空兵师,先是16师,后是27师常驻蒙自。27师辖79、80、81三个团,79团驻昆明巫家坝机场。进驻蒙自的还有其他轮战的空军部队。因此,蒙自是昆指的重中之重。
当然,分到老部队,少了陌生感,这对我的工作、学习、生活,是个有利条件,使我很快融入到这个集体当中去,发挥我自身的特长和应有的作用。不久就被选为气象台党支部委员,进入支部领导层,1969年9月被选为党代表,出席了昆指第三次党代会,次年,又被任命为气象台政治指导员。
到蒙自后,首先接触到的是,部队轰轰烈烈的“三忠于、四无限”(忠于毛主席、毛泽东思想、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毛主席无限忠诚、热爱、信仰、崇拜)活动,什么早请示、晚汇报、天天读、跳忠字舞、唱革命歌和样板戏、土法制作毛主席像章等等,人人倾注全力,个个踊跃参加。使我特别记忆犹新的是,我们气象台自己动手给每人制作了一套有机玻璃的毛主席像章,共25枚,记得有日出韶山、七一建党 、东方红 、南湖、井冈山、农民运动讲习所、红军不怕远征难、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遵义、娄山关、延安、百万雄师过大江、开国大典、鹰击长空、毛泽东思想照全球、大海航行靠舵手等。当时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这套模型,再把有机玻璃烤热加压冷却,发给个人,用软布和牙膏蹭亮,涂上烤漆和金粉。台里交给我一个任务,就是给这套像章编写解说词。当然,我是不遗余力、查找资料、废寝忘食,一个星期就完成了任务。
当时还弄来不少旧电影胶片,用洗漆水将影象除掉,再按胶片孔裁剪,制作成圆环型,内衬金纸,直径约19公分,内框一枚直径11公分的毛主席金属像章,像章上方圆环中刻着“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九个字,下方圆环中刻有七朵葵花。我们将这枚大型的像章挂在胸前,还拍照留念。是“忠于”,还是炫耀? 真的说不清。我一直将这枚像章珍藏着,连同我和战友田学伦、黄国英分别戴着这枚像章的合影,是那个年代的历史见证。
“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实质是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和个人迷信活动,而且愈演愈烈,说近乎疯狂,并不过分。例如,每次北京传来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哪怕是深更半夜,部队都要敲锣打鼓开庆祝大会,会后还要讨论,人人表忠心,这叫贯彻最新指示不过夜。我们气象台还用毛泽东种的十粒葵花子对大家进行一次活的“三忠于”教育活动。那是1971年4月3日,台里收到观测组长孟祥福从思茅“五七”干校(即部队农场,各单位抽调部分干部战士轮流到这里劳动,称“五七”战士)寄来的毛泽东种的十粒葵花子,孟在信中说:“昨天我高兴地收到了从北京寄来的最珍贵的礼品——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手栽培出来的十粒葵花子,决定转送给敬爱的党支部和全体同志精心栽培,让它在祖国西南边陲生根、开花、结果,让我们远离首都北京的革命战士看见它就想起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让我们像葵花那样,永远向着红太阳,全台同志紧密团结在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周围,奋勇战斗,争创‘四好’,沿着毛主席指引的方向阔步前进!”此时,我已身为台党支部书记,经支委碰头,我义不容辞地组织全台军人大会,向大家展示了那十粒葵花子,大讲了它的意义,大颂了毛及其思想,表明了我们应有的态度,而后分组讨论,个个争先发言,大家说:十粒葵花子情意深,毛主席和我们心连心,我们要像葵花那样紧紧围绕红太阳旋转,永远忠于毛主席,永远忠于毛泽东思想,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接着,我们将十粒葵花子种在气象台南门菜地的中央,南北向呈一行。不久,便发芽、开花、结果......
以各种形式宣传毛泽东思想,当时在部队也形成了一股热潮。于是,我们气象台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就应运而生了。党支部把这项任务全权交给我负责,我是倾其全力,组织大家编排节目,并亲自参加演出。我带领宣传队到县城、工厂、农村、部队等地宣传演出,受到欢迎和好评,我和张幼华表演的对口词《兄妹下乡》,还得到部队汇演奖。
蒙自战事频繁,主要战区在云南的南部国境线以北。那时中央媒体常报道的用语是“我空军某部在西南某地上空击落美帝无人驾驶高空侦察机......”,就是指的蒙自空军在这一带的战果。据说,有一次因高空风大,敌机残骸随风飘到了越南,就不好公开报道了。还有一次,几乎所有指战员都看到了打掉敌无人机的奇观:机场南头上空一阵炮响过后,敌机残骸徐徐降落。我到蒙自不久就连续开了两次庆功会,大概是1968年的3、4月份吧。有一次,庆功会刚结束,空军领导还在返回北京的途中,部队又打掉一架敌机。那时蒙自机场可是热闹非凡,地方群众经常来参观学习,看看美国这个头号敌人的“纸老虎”——无人驾驶高空侦察机的真面目。其实,它并非庞然大物,长宽不过几米,内装照相器材,很宽的黑白胶卷,我们部队经改装后再利用。敌机被我空军击落那一瞬间即停止工作,因此,敌机上的仪器记录了被击落的准确时间。我们部队上上下下为打敌机立功心切,劲头十足。比如,我们气象台,只要听到一等战备的警报,即使不当班的同志也自觉地上阵,为提供准确的天气尽一分力。观测组两次荣立集体三等功,预报员有两人分别荣立二等功和三等功各一次。每次战功的评选,打掉敌机的飞行员肯定是一等功,领航员是二等功,其余行业则根据情况论功行赏。飞行员是功有应得,打掉敌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歼六(米格19)、歼七(米格21)等超音速喷气式战斗机打无人机,距离远了不好打,近了怕撞上。当然,不是所有入侵的敌机都能被打下。记得有一次,我在指挥所值班,一架美国RF101高空侦察机进入我们的警戒线,指挥员下达了进入一等战备的命令,警报声骤起(敌机一般都从越南南方起飞,超过河内就要拉警报),飞行员跨进座仓。指挥员命令起飞,战鹰如箭离弦,很快到达战区。狡猾的敌机迅即爬升到万米以上的高空,它的极限高度是23000米。我机无论如何也达不到这个高度,只得在它的下方跟了一段时间返航。我们从标图板上看到敌机的航迹:北上昆明绕了一圈向西出了国境。
在蒙自的轮战部队中,不能不佩服我在回忆录二说到的空军王牌师——航空兵第三师。此时,由副师长焦景文(在回忆录二讲到他是抗美援朝时著名的“铁杆僚机”,1961年我在该师下放时他是我们七团的团长)带队的歼七分队(当时空军最先进的歼七战斗机,首先装备该师),真是战功卓著。那个时期在这个地区击落敌机的基本上就是该分队。
歼七是米格_21的翻版。苏联米格_21是1958年才批量生产的,与当时的美国F—4 “鬼怪”式并列为世界第二代喷气式战斗机的典型。我国在苏联停止援助米格_21的情况下,决定先按“照猫画虎”的模仿方式造出米格_21。1964年3月31日,沈阳飞机制造厂利用苏联散件组装的第一架米格_21首飞成功,定名为歼七。80年代后,我国研制出第二代更先进的歼七,不仅装备到全军,而且销售到国外。
记得好像是1971年吧,轮战的航空兵第16师即将转场回鞍山,指挥员有意让他们立功告别前线。一天,敌无人机又入侵我领空,指挥所下达该师值班的两架歼六战机起飞迎敌,可是,怎么也打不下来。指挥员只得命令歼七分队的王志跃等起飞,只见战机打着加力,尾部喷着火苗,以最快的速度升空,在领航员的引导下,接近敌机。不一会儿,空中报告“发现目标”。说时迟,那时快,几乎是在报告“发现目标”的同时,即传来击落敌机的捷报。歼七分队的王志跃,王志信不只一次打掉敌机,是当时媒体常报道的英雄。从他们的名字看,我曾好奇地考察过他们是不是亲弟兄。
再说带队的焦景文吧,他年界天命,在蒙自是老英雄谱写新篇章。有一次飞行训练,他已在空域完成科目,返航时,突然座舱冒烟,不一会儿,什么都看不见了。怎么办?按惯例,只能跳伞。可是,他为了保住飞机,硬是以顽强的毅力和不怕牺牲的精神,凭着高超的技术,采取盲目着陆的形式,架着战鹰向机场飞来,在跑道北头撞断了一根电线杆,越过了一个又宽有深的大沟,最后,落到了跑道上。救援人员将他拖出座舱时,他的腰震断,牙震掉,已昏迷。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派专机将他接到北京空军总医院,下死命令,一定要治好他的伤。果然奇迹出现,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和疗养,他又重返兰天了。要知道,以前发生过几起歼七座舱冒烟,都是舍机保飞行员,因此,事故原因一直是个迷。这次,焦景文架机归来,才彻底查清了事故原因,据说是座舱电瓶起火。当时,所有媒体一个声音:焦景文的奇迹是毛泽东思想的胜利。但焦副师长似乎并不领情。我们在指挥所值班时,当面以媒体的说法赞扬他,他则连连摇头,说:“是我的命大”。此时,我才发现,我读小学时就开始崇拜的这位英雄,其实很平凡,很实在。我发现他在指挥所值班,总是手里拿着一个有机玻璃的歼七飞机模型,用布在不断的蹭,越蹭越亮。指挥所前有一个操场,部队常在这里开大会。焦副师长有时会对一些领导的讲话发点感慨:“空话”、“假谦虚”、“行啦,不要讲啦”......后来,大概是1974年吧,他升任为空五军的副军长,离开蒙自到任。这可能是他一生中的最高职务了。
在蒙自,还有一位我从小就崇拜的空军一级战斗英雄,就是在抗美援朝中击落美国王牌驾驶员戴维斯的张积慧,时任空军16师师长。他中等身材,圆脸,地道的山东口音,带点结巴。他非常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没有一点架子。有一次,我带领气象台的宣传队到跑道南头给16师战备值班飞行员演出,张积慧不仅和飞行员一道在跑道上席地而坐,认真地观看节目,而且在接到电话回去开会时,还走到我面前打招呼:“我要回去开会了,无法看完你们的演出。”正因为他没有架子,我们平时还学他讲话的口音。在指挥所值班,我有时也和他靠着并排坐。但在晚上讲评时,27师李参谋长却批评我。当然,我心里不服气:“人家张师长大英雄都没有架子,你参谋长哪来那么多等级观念!”1968年12月28日晚上,昆明军区政委谭辅仁(中将,于1971年12月17日凌晨在家中遇刺身亡,经查,系昆明军区保卫部副科长王自正报复杀人,将军喋血,全国震惊)及14军梁军长等领导在驻蒙陆军38师礼堂接见驻蒙自地区部队排以上干部,礼堂左边是陆军,右边是空军,表现是两重天。当谭辅仁等步入礼堂时,他们却播放《东方红》乐曲,掌声雷动,欢呼雀跃,好像是毛主席登上天安门。我们却表现平平,只是一般地鼓鼓掌。再看那舞台上,好不容易找到张积慧的身影。原来,他躲在众多领导的后面,在介绍他时,才走到前面。我们大家当场就议论开了:“还是张师长谦虚......”他有事外出回营区时,在途中看到走路的战士,总要停下来,请战士上车。有的家属来队探亲,在火车上碰到张师长,在昆明下火车时,张师长就会让家属坐上接自己的专车一道返回蒙自,使这些家属免受再坐小火车的疲劳。就是这样一位可亲可敬的英雄,于1969年4月出席中共九大后,被提拔为空一军军长而离开蒙自。不久又升任空军副司令员。再后来,传说是和空军个别主要领导不和被转业到了成都,任了某军工厂的厂长。
抗美援越使我国在人财物以及政治方面付出了很大的代价。陆军在越南遭遇美军子母炸弹的袭击,伤亡惨重;工兵在越南修建公路和机场(例如安沛机场),不仅受到美军的袭击,而且还要经受恶劣环境的折磨;在老百姓勒紧裤带的情况下,我国的武器和粮食等战备物资不断运往河内;我军不惜代价为越南培养军事人才。在空军气象学院时,我亲眼见到了穿我们空军军装的在我校学习的越南军人留学生。在蒙自,我也亲眼见到了由我们27师副师长王昭铭任组长的专家组培养的越南飞行员。可是,越南人并不领情,10年后,就用我们提供的这些物资来打我们,于是,有了1979年的中越自卫反击战。其实,我在蒙自期间,就见证了中越关系不断增大的裂痕。当时,美军侵略越南,控制着南方,越南的空军航校只好设在我国云南省西北的祥云。因此,河内和祥云之间成了越南空军的热线。越南的米格战斗机不断转场来转场去,但蒙自机场是必经之地(必须在蒙自机场落地)。我们除了对他们进行必要的地勤、后勤、航调、气象、指挥等正常保障外,对越军飞行员的接待是不断降级。最初,是用小车接送,住单间,领导陪。后来只是大车接送了事,其他待遇就没有了。还有,最初地勤上用的物资都是无偿的,后来干脆不提供了。有一次,从河内转场来的飞机,我们地勤人员在例行检查时发现轮胎故障,请示师长后进行了更换。在指挥塔台的参谋提醒师长:上级有规定,不能提供器材。师长立即让地勤人员卸下新轮胎,让其国内运来后再更换。当时的中、美、苏三国在对越关系上是很微妙的。特别是中苏关系破裂后,我们在处理中越关系方面更为谨慎。例如,我们的地勤人员在对越南战斗机进行技术检查时,顺便在发动机的尾部喷口部位写上“打倒美帝,打倒苏修”。将此事报告上级后,上面明确指示说:“要把‘打倒苏修’抹掉,虽然我们不喜欢苏,但人家喜欢。”在越军飞行员中有亲苏、亲华两派,我们在接触过程中能感觉到。亲华的对我们很热情,经常到军人服务社买中国货,对我们给予他们的保障很客气和感激。我曾给他们报告过天气,也曾在越机转场时到机场指挥塔台值班接触过他们的指挥员,感觉好像是有两种人的两种态度。还有一次越机转场,令我至今难忘。那天下午,几架越机从祥云转到蒙自,正好我在塔台值班。越机到达我们机场时,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通场(顺主跑道上空通过,再转弯着陆)时,竟然是超低空(估计离地只有几十米),高速度。顿时,营房窗玻璃被震得飒飒直响,我们感觉真是震耳欲聋。可是,紧接着通过四转弯落地时,有一架飞机冲出了跑道。在塔台的全体值班人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在我们的机场耍流氓,没有好结果,英雄变狗熊”。他们的指挥员是悻悻而去。但是,越机每次转场,我们都极其重视。例如,1972年12月19日那次转场,我参加了预备会。任务是:歼5/8架,米格17/4架,由祥云到蒙自,蒙自到河内。飞行高度5000米——6000米,空中速度700KM/小时。双机编队,间隔10分钟。气象条件:降落场为简单气象,航线为复杂气象。强调五点注意事项:热情友好,注意政治影响;各项准备工作提前完成,按起飞时间提前半小时完成;礼节礼貌,说话和气,处事谦虚,反对大国沙文主义;加强请示报告;参与越机转场人员政治可靠。
文化大革命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苏关系也在日趋恶化,以至发展到中共党的九大前夕,终于爆发了苏军入侵黑龙江边境珍宝岛的武装冲突事件。有鉴于此,党中央毛主席提出加强战备,立足大打、早打、打核战争。1969年10月中旬,在京的党和国家新老领导人都紧急疏散到了外地,10月18日,林彪到苏州后的第二天,向部队发出了“一号命令”,全军立即进入了紧急战备状态。我们部队指挥所搬进了山洞,停放飞机的机窝进行了加盖的伪装建设,连接跑道的道路进行了加宽改造(据说在紧急情况下,飞机可以直接从机窝里滑出快速起飞)。部队多次进行了紧急疏散演习,并有若干天,早出晚归,疏散在营区外。到了1970年冬,根据毛泽东、林彪的指示,全军又进行了野营拉练。我的笔记本上清楚地记载着毛、林1970年11月24日关于开展冬季野营拉练的指示全文。毛在北京卫戍区野营拉练报告上批示:“林彪同志:此件可阅,我看很好。请你和黄永胜同志商量一下,全军是否用冬季试行长途野营拉练一次。每个军可分两批(或不分批),每批两个月,实行官兵团结,军民团结。‘三支两军’者不在内。但大中小学(高年级)学生是否用寒假也可以试行野营拉练一个月、工厂是否可以抽少数工人(例如四分之一,但生产不能减少),进行野营拉练,请与中央各同志一商。”毛在报告末页又批示:“如不这样训练,就会变成老爷兵。”林彪这样批示:“主席批示极为重要,我完全同意。现将主席批件送周、康及政治局同志一阅,并请商讨具体贯彻办法。军队的贯彻问题,我已与永胜同志初步谈过,军委办事组正在研究。”
我们部队认真进行了传达、学习、动员和野营拉练的实施,全师从机关到基层,从干部到战士,除留下必要的飞行训练和战备人员外,全部参加第一批野营拉练。我们气象台抽出了30人(其中预报组5人:闫启沃、田学伦、庄春延、邹海莲、杜远林;观测组20人:许士贵、孟祥福、余同清、王捍东、李海红、于爱萍、张萍、郭晓榕、刘振才、刘全喜、穆瑞强、孙富、毕万江、管培成、肖补新、高树友、田中华、刘润东、许国斌、白宗方;报务组3人:张周成、李红军、汪建国),由我和副台长魏连香带队,编入第一批野营拉练部队直属一连二排。
12月16日,雨后放晴,莲花山上还有浓雾环绕,跑道上的积水在阳光下生出浅浅雾气,机场附近的土路还泥泞难行。气象台小楼在霞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美丽。在这小楼里,参加野营拉练的同志们迎着朝阳,打好背包,整装待发。早饭后,大家背起背包,在小楼前集合完毕。我做了临行前简短有力的动员,并以洪亮有力的声音向大家发问:“同志们,完成这次野营拉练任务,有没有信心?”大家齐声响亮地回答:“有!”
上午八点整,野营拉练部队按新的建制在二普营大操场准时集合完毕,出发前的誓师大会就在这里举行,歌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干部战士群情激昂。各代表发言,师首长讲话,全体宣誓。八点半钟,随着首长一声“出发”的号令,我们迈开了野营拉练的第一步。
红旗在前面引路,队伍浩浩荡荡,大家不时齐声朗诵“这样训练好”、“如不这样训练,就会变成老爷兵”等毛主席的有关教导,不时高唱“跟着毛主席,万众一条心,紧握手中枪,歼灭侵略军......高举革命红旗,胜利向前进。”等革命歌曲。只见拉练队伍弯弯曲曲,好似一条美丽的蛟龙,横穿跑道,跨过大屯海,走上泥泞羊肠小道,向第一座大山——莲花山进发。
莲花山,海拔2700多米,终年云雾缭绕,冬天山顶积雪。“山高,高不过我们的决心;路陡,正好练红心。既然愚公能移山,何愁攀不上莲花山!”这是宣传组的同志在向大家朗诵现编的鼓动诗(拉练结束后,我们搜集抄录成册,我珍藏至今)。在宣传队员的鼓动下,大家提起精神,紧紧鞋带,整整行装,高声朗诵着毛主席语录“这个军队具有一往无前的精神,它要压倒一切敌人,而决不被敌人所屈服。”一步一步往上攀,汗水湿透了衣衫,脚上打起了血泡,山上空气稀薄加上累,更是气喘嘘嘘......怎么办?宣传队员高声朗诵道:“累了想想老愚公,光辉形象记心中;渴了想想上甘岭,铁汉英雄为榜样。”深山峡谷中响起了“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等毛主席诗词歌曲,只见一群群山鸟闻声而起,拍打着翅膀,摇晃着脑袋,眼望着长长的队伍,发出几声尖叫,生畏地掠空远去......
莲花山这个庞然大物,终于被我们踩在了脚下。站在山上,全体官兵的脸上都泛出了胜利而喜悦的红光。俯瞰山下,好一派美丽风光:灿烂的阳光照亮了蒙自坝区,县城的建筑物连成一片,怀抱着南湖,增添了许多神韵;县城以外的农田,在这四季如春的气候中,仍在吐翠,社员们正在田间劳作;成片的工业区,白烟缭绕,随风飘逸;机场跑道,好像一条白色绸带,紧贴在大地上,战斗值班的战鹰,排列成行,迎着绚丽的阳光,异常闪亮;公路上,汽车在穿流,铁道上,火车在飞奔.....回首环视,眼前这埋藏着丰富矿藏的山中那举世闻名的锡矿,更是一片繁忙景象:装满矿石或矿渣的斗车,在山谷间穿梭,时而飞进矿洞,时而又从矿洞口飞出,时而上山坡,时而下坡来,机器在轰鸣,汽笛在吼叫,工人在忙碌......
翻过一山又一山,过了一关又一关,不觉已过元旦,并到了2月3日。这一天,队伍开进了大黑山。
大黑山,海拔2800多米,云雾蒙蒙,寒气阵阵,亮晶晶的冰柱高挂在岩石和树枝上,白皑皑的雾凇装点在所有植物的身上。注视着此情此景,我不禁发出感慨:“大黑山上峰连峰,大黑山中云雾涌。我们拉练在山中,个个傲然似青松。千里野营学英雄,练就一身过硬功。”官兵们不断齐声呼喊着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不断高唱着样板戏“烈火中迎考验重任在肩,决不辜负党的期望”、“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人人情绪饱满,不怕苦和累。我们台的六名女同志(邹海莲、杜远林、李海红、于爱萍、张萍、郭晓榕)表现非常出色:新战士张萍不满15岁,正拉肚子,始终不掉队,有时滑倒了,就赶快爬起来,跑步跟上队伍,不叫一声累;邹海莲、杜远林担负着宣传任务,比别人走的路更多,他们背着背包,爬山涉水,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经常穿梭于长长的行军队伍中,有时顾不得休息或吃干粮,先于队伍出发,弃大路或平路,择小路或山路,为的是赶在队伍前面,选择有利于进行宣传的有利地点,并且废寝忘食地编写宣传稿件.....大黑山这个拉练途中的拦路虎,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翻过它,已是夕阳西下,队伍胜利地到达了又一个宿营地——马者哨。 说到拉练中的宿营地,现在已不完全记得经过哪些地方了,但记忆深刻的是,每到一个宿营地,就见到战时的生活场景:站岗放哨、洗脚穿泡、会里汇报、吃饭睡觉、查铺查哨。
为了从难、从严、从实战需要出发训练部队,在拉练途中还进行了夜间紧急集合临战演习。那是2月6日,宿营地中和营,夜深人静,万籁无声,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中毛细雨飘飘洒洒,干部战士经过一天行军的疲劳后正进入梦乡。凌晨3点钟,突然紧急集合哨声将大家吹醒,拉练部队紧急集合向预定目标前进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 突然两发红色信号弹划过天空,前面遇“敌”,停止前进。此时,一双双警惕的目光向远处搜索,随时准备战斗。过了一阵,两发绿色信号弹升上天空,队伍又继续向预定目标进发。拂晓,经过30多里的夜行军,我们披着一身雨露,到达了新的宿营地——平远街。
拉练虽然紧张、艰苦、持续时间长,但官兵团结、尊干爱兵、互相爱护、互相帮助等传统大发扬,只觉得苦也不怕,累也不算啥。在行军途中,一支枪、一个背包、一个挂包、一条米袋、一口行军锅等等,往往成为互相争抢的负重物。我们直属连有两口行军锅,大家抢着去背,以减轻炊事班的负担。战士自己的背包为了不被别人抢背,即使在途中休息时,也不肯放下。宿营后,干部战士同开民主生活会,生活上互相关心,大家亲密无间。我给我们台一些战士背过背包扛过枪,那也是硬抢过来的。但郭晓榕这位入伍不久的15岁的女战士坚强得出奇,硬是背着背包不放,发急时,还狠很地打我的手。拉练结束后,我曾将她在部队的表现写信告诉她在解放军福建前线广播电台任政委的父亲,以期共同加强对她的培养教育。她大约于1973年被送军校学习,毕业后留在训练部任教,我于1979年调回母校政治部工作,经常见到她,我们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在蒙自的那段生活。
军民团结如一人,千里野营千里亲。我们每到一地,只听“向解放军学习致敬”的口号声、锣鼓声、歌声不绝于耳,男女老少为迎接解放军欢天喜地、忙忙碌碌。宿营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一杯杯开水送到我们手中。当我们来到第二个宿营地时,天已经漆黑,当地新光大队、公社、工厂的领导来到我们中间进行慰问,工人同志们忙拉线装上电灯,烧开水送到我们面前,将热毛巾递到我们手中。当我们经过一夜的急行军来到平远街公社时,天刚亮,社员们早已从很远的地方前来迎接子弟兵了。有个老太太,听说解放军要来,步行几十里,星夜赶到这里迎亲人。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家有三个年幼孩子,自己背着最小的一个,挑着烧热的洗脸水,送给亲人解放军。还有许多老乡,从很远的地方挑着蔬菜,日夜兼程,按时送到部队宿营地。
走一路红一线,驻一地红一片。我们真正做到了不管走到哪里,就把毛泽东思想宣传到哪里,把解放军的光荣传统发扬到哪里,把阶级教育和路线教育进行到哪里,把拥政爱民的活动搞到哪里。在云南锡矿公司,老工人对我们讲述了旧社会资本家和帝国主义残酷奴役和剥削工人的血泪生活,带领我们亲身钻了一次“忆苦洞”(解放前采矿用的洞),参观了现代化的矿井,真实地体会到了新旧两重天。在平远街公社,我们进行了访贫问苦,军民同忆过去苦。我们参加了农村兴修水利和积肥等劳动,与老乡们促膝交谈。我们在工厂、车间、田间、地头,为老乡们表演文艺节目。说到这里,我要提到一件至今还很遗憾的小事。当时,宣传部门为这些活动摄影留照,其中有我拉手风琴伴奏,于爱萍独唱的照片。拉练结束后,那位搞摄影的干事只给了我一张,当我给于看时,她试图争夺作为纪念未果。再后来,那张珍贵的照片也丢失了(我在昆明火车站遭遇了小偷的掏包,失窃的有钱、车票、粮票、军人通行证和那张照片)。直到20年后的1992年7月,我们几位战友在北京见面时,她还要我把那张照片翻拍后给她。怎奈小偷可恶,给我们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我们都抢着为老乡做好事,离开驻地时,再三检查群众纪律,把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老乡们总是依依不舍,眼含热泪欢送子弟兵。有位60多岁的老大娘,用双手抚摸着我们的战士,眼含泪花地说:“你们就要走啦,希望你们听毛主席的话,紧握手中枪。”
我们野营拉练历时两月余,途经红河、文山两州的蒙自、开远、砚山等县市,绕机场西—北—东,划了一个半圆,爬山涉水,行程五百多里,于1971年2月17日,满载丰收的喜悦,胜利凯旋。大家以拉练的精神投入新的战斗。
现在该说到我们本单位气象台和本行业空军的气象保障了。时隔30多年,我作为当时台里的核心领导,涉及的许多事情,在这里应该解密了。但在涉及具体人时,还是尽量用化名为好,以便老部下、老战友、老同事有可能阅读到我的这篇陋文时不至于产生心理问题。
先说空军的气象保障。我在回忆录三已经涉及到了一些,讲过的不再赘述。这里侧重于专业角度阐述天气预报与飞行的关系以及飞行过程中天气突变的处置。我于1980年8月应《空军报》之约撰写了《飞行过程中的气象保障》(见该报1980年8月28日第四版),概括了飞行全过程的气象保障,现抄录如下:
航空兵的战斗活动和飞行训练要求气象部门必须及时、准确地作出天气预报和提供天气实况。在飞行全过程中,气象保障一般分如下几个阶段组织实施。
在飞行预先准备阶段中,值班预报员参加部队召开的预先准备会,领受和明确飞行任务,报告天气预报,并针对任务特点,说明气象条件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影响。密切注视天气演变情况,若与原预报有出入时,及时作出订正预报。同时确定保障措施。
在飞行直接准备阶段中,要准确作出飞行期间的天气预报,及时报告指挥员。在天气复杂多变时,可以组织飞机侦察或雷达探测飞行空域的天气情况。开飞前,向飞行人员讲解天气预报。
在飞行实施阶段中,气象预报员要及时报告天气演变情况和有关天气实况 。当预计将出现危险天气或低于允许的气象条件时,要向指挥员提出保障安全的建议。还要勤观测、勤联系,及时收集和掌握气象情报及危险天气通报。
在飞行讲评阶段中,指挥员要讲到本次飞行和气象保障情况及飞行员对气象保障的反映。气象台根据这些意见和保障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总结经验教训,评定保障效果。
当年先后被分配到蒙自的新同志有八名(空气院五名,空工院三名)。我们来自空军气象学院的五名学员中,黄国英是四队的,比我高一届;杨启幼是六队的,与我同届;魏连香是九队的,比我低一届;王其云是新三队的,比我低两届。来自西安空军工程学院的有田学伦、刘建华、庄春延,田比刘、庄高一届。大家认真向老同志学习,向实践学习,摸索蒙自地方天气的特点和规律,争取早日独当一面。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原因,气象台预报员“青黄不接”,只好自己自力更生从观测员中选拔培养了两名战士预报员。但是,他们服役期满,即将复员。老的预报员中,有的又要转业。因此,台里眼巴巴地盼着我们新生代早日上岗。
我作为空军气象战线上的新兵,自知肩上的分量,丝毫不敢懈怠。当年在四平、东丰下放时,就清楚地知道气象预报员的责任和风险,现在轮到自己要来承担了,不免诚惶诚恐。但我也懂得实践出真知、熟能生巧的道理。于是,我拼命地学习、跟班、实践、摸索,经过老同志的细心、耐心的传、帮、教、带,我很快地被放“单飞”,与预报组其他同志一起大轮班了。自放“单飞”以来,我胆大心细,敢于决断,敢于负责,独立自主,从不依赖。
预报员在值正班的24小时中,如有飞行任务,凌晨三点来钟就得起床分析天气图等气象资料,作出当天的分时预报,作出是否进场做飞行准备的判断,并在规定时间报告飞行指挥员或参谋。飞行部队一般都尊重预报员的意见,预报员说不能飞,他们一般不进场,或取消飞行任务,安排其他工作;预报员说能飞,他们就通知有关的人员、车辆等进场做准备;预报员说几点钟天气有望转好,他们就在几点钟飞行。可见预报员的“能飞不能飞”的一句话的分量之重。飞行部队的训练任务很重,团长、师长、政委等首长对天气变化非常关注,即使是你电话报告当天飞行没有问题,指挥员有时还会到气象台当面听预报员的报告。记得有一次,我们预报组工作室还在二普营指挥所一侧的一栋营房的一楼,大概是1969年下半年的某一天,80团有飞行训练任务,我凌晨起床忙了几个小时,已经做好了预报,并已报告团里,可以按计划进场。我正松了口气,在和天气实况员邹海莲闲聊她们五女两男即将到北京空军学院学习气象的事。不料,27师李副师长穿着飞行服急匆匆地走进我们工作室。他就问了我一句话:“今天飞行天气没有问题吧?”我肯定地回答:“没有问题。”他满意地转身离去。正因为把好飞行气象关的重要性和风险性,所有预报员在凌晨都要叫醒台领导讨论,让领导把关,但我却从来没有叫过睡梦中的领导,就是自己决定,自己把关,再次来了个“初生牛犊不怕虎”。说也奇怪,这样做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
但是,我也碰到过一次至今还心有余悸的风险。那是我在担任气象台指导员之后的1972年8月的一天,81团正在飞行训练,台领导就剩我一个人在家,12点,我出门到饭堂吃中饭,习惯地抬头看天,发现南边黑云翻滚,有向机场袭来之势,此时,预报员杜远林正要去指挥塔台换班,我即交代她:“建议指挥员,暂停放飞”,从气象保障角度看,已无啥问题。吃过中饭,我就睡午觉了。不料,值班员叫我接电话,说是师里李参谋长从指挥所给我打来的。我敏感地意识到天气不好了,真是的:瓢泼大雨倾泻机场,云层很低,能见度很差。我飞奔值班室,拿起电话,自报家门。
“师长在天上,还有几架飞机没有返航,你们要注意天气变化。”李参谋长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是,我们注意!”我坚定地回答。值班室的正班预报员沈本善与我对视,期待我的处置。
我放下电话,首先与杜远林通电话,问明暂停放飞的建议师长没有采纳,并且师长自己决定亲自飞上天看看。从责任角度考虑,我暂舒了口气。与此同时,我要求观测值班员孟祥福(时任观测组组长)迅急联系昆明、平远街等备降场的天气。联系的结果是天气不好,不宜备降。那只有睹本场天气的好转了。我知道,此时,任何天气资料都没有用了,惟有现场观察,看看有何变好的迹象。于是,我疾步从我们二楼工作室跑过三楼,到达楼顶的平台,扫视着四周,看看云系变化的蛛丝马迹。终于,南边山头出现了亮点,我即判断,由南向北,天气将逐渐好转。于是,我果断决定,让小杜建议指挥员:所有飞机从南头着陆(当日是在北头起飞着陆,由于蒙自天气特点,百分之九十的飞行起降都是在北头)。不一会儿,一架架战鹰在跑道上溅起数米高的积水,安全着陆。只有姓韩的飞行员驾驶的飞机,可能是心理原因,对不准跑道,复飞时,差点撞到我们气象台的小楼。该飞行员终因心理素质问题,在以后还是停飞了。
在处置过程中,丝毫没有想到后果、风险和责任。但事后想想还是害怕,要是万一摔了飞机,万一把师长摔了,万一 ......不敢想了。从气象保障的角度看,整个过程无可非议。但是,真要发生了事故,就很难说,第一个追究的可能就是我的责任了。
人们用“蒙自的天,小孩的脸”来形容蒙自天气变化无常的特点。经常在夜间,本场碧空无云,星星闪烁,可是,一到天亮日出,很快乌云密布,其实趴在周围山头的云,早就整装待发了;有时看似平稳,一到下午三点来钟,常常电闪雷鸣;有时满天乌云,风雨交加,但很快烟消云散,红日当空......总之,蒙自的天气有太多的“有时”了。这给天气预报和飞行保障带来很大难度。当初,机场仅有一普营的小礼堂,没有大礼堂。二普营大操场有露天舞台,这是整个部队开大会、放电影和演出的唯一场所。每次活动前,都要气象台作出天气预报,这给气象台增加了更大的压力。我常讲“气象预报跟医生看病一样,没有百分之百”,那能次次保证这些活动不受雨淋!我们军队内的干部战士淋点雨不要紧,要是让地方的同志淋了雨就要挨批了。我记得有一次,地方慰问演出才进行一半,阵雨就光临现场,演员被淋成“花脸”。对这次活动,气象台很重视,不仅反复讨论天气,还派出临时观测哨。但还是免不了挨一顿批。还有一次,根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部队安排一天支农劳动,除战备值班人员外,全体干部战士参加机场附近生产队的田间插秧。吃过早饭,部队陆续出发了,我们气象台的同志列队正准备出发,大家习惯性地看看天。不妙,天边有积雨云生成,似有向本场袭来之势。于是,个个折回宿舍拿上雨衣。到了田间一个小时左右,果然下起了大雨。气象台的同志全部穿上了雨衣,而部队其他所有的人是淋得像“落汤鸡”。而我们有调皮的战士还对他们调侃取乐惹火烧身,引来一片“洋相台”、“气人台”的叫骂声。雨越下越大,劳动没法继续,只得打道回府,我们等着挨批。结果,不仅是挨批,还要整顿。首长说:“你们预报不下雨,为什么你们个个都带了雨衣?更为恶劣的是,你们有的人还对被淋雨的同志开玩笑取乐。”真是有口难辩,只好整顿。
对于蒙自的地方性天气特点,也不是完全无规律可循。要身临其境,不断总结、研究和探索,才能掌握。比如,人们对蒙自高原天气的感觉是四季如春,夏天即使烈日当空,也感觉不到热。我们看到,刚从内地转场来的飞行员,赤膊上阵打篮球,感觉很舒服。可是,晚上洗澡时,却掉一层皮。再则,时间待久了,个个脸色变黑了,戴帽子的部分和脸的部分是黑白分明。摸到高原太阳紫外线强的特点,就可以尽量预防。再比如,我们预报员摸索夜间趴在山头的云在什么条件下可能过来、莲花山上云雾的量和高度对本场天气好坏的预示等等。
为了总结经验、摸索规律,我们预报员基本上都建立了天气笔记。近日翻开我保存下来的天气笔记本,看到上面我亲手绘制的天气简图、文字总结,引起了我对气象预报的许多回忆。其中独唱反调的一次有影响的成功预报,还记忆犹新。那是1971年1月10日的天气预报。我是9日的正班预报员,在分析完全天所有的天气图和其他资料后,于下午四点后陆续与地方的省、州气象台以及昆指的气象室例行每日的天气预报讨论。我的观点是:高空700mb以下,西藏冷高势力甚强,正变高最大为93位势米,且位置偏西;850mb冷槽加深;地面北部冷锋速度较快;东侧静止锋较前天加强;故力主10日锋面加强影响本省过本站且有小雨。但是,没有一家同意我的观点。事实上,从10日的天气实况看,冷锋自北偏东向南分别于1、4、6、9点钟过平远街、开远、建水和蒙自,同时,小雨如期而至。这次唱反调的准确预报可使我出了点小名,红河洲气象台的一些预报员总是说我预报准。我在笔记上写的体会是这样的:1.冷高中心位置偏西(北纬37度,东经88度),势力较强(正变高93),未来南下影响本站;2.700mb虽然西南气流较强,但与西北冷高相比,并非势均力敌,而是冷高为强者,是矛盾的主要方面;3.从高空的变温看,降温不明显,且西部地区还增温,但不能受此现象的迷惑,要以动的观点去分析,就会知道随着未来冷高的南下,降温也随之明显。我知道,他们不同意我的观点是坚持了“西北冷空气受喜马拉雅山的阻挡,一般过不来,影响不了云南”的经验。我何尝不清楚这一铁打的经验,但我反复比较和分析,找出了这次天气过程超出一般规律的特殊性。
现在该说到气象台了。 气象台座落在跑道北段东侧约400米的一栋三层小洋楼里。洋楼面向跑道,地势比跑道高出约10多米,正面中间突出为半圆形,共三层,玻璃幕墙,外为半圆形阳台,两侧为方形,仅两层,没有阳台,一楼有南北向内走廊贯通。不知道这种建筑风格是不是气象台的标志,反正我看到过很多气象台都是类似的小楼。楼的东南侧是观测场,东侧是氢气房,西侧隔一条公路的篮球场边是厨房和食堂。顺着公路向北步行约300米左转一点就是指挥塔台了。南边有两条公路,都可直通其他各营区和蒙自县城。
半圆形的一楼是气象台活动室兼观测组学习室,二楼为气象台工作室(预报组工作室因要离指挥所近,曾先后设在二普营、一普营,后也搬迁到这里),三楼为航行调度室的工作室。通过工作室的玻璃幕墙,跑道北头飞机的起降,看得请清楚楚。站在小楼顶上的平台,营区、跑道、农田、山山水水等等,尽收眼底。从一楼南门出去,就看到我们的菜地了。一年四季,菜地常绿,分别种有青菜、包菜、豆荚、葱蒜、辣椒、花生等等。前面的篮球场是体育锻炼和队列训练的场所。原来场地是土质的,本想修成水泥的,可是,由领导出面与上级首长和有关部门磨了若干次,就是不给材料。后来,台长使了个“绝招”,让一些女同志去说情。嘿,真管用,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事情办好了!我们佩服台长的毅力和头脑。想当年,他还是长春空一军的篮球队员呢。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期的蒙自气象台,无论从它的规模或所处环境的重要性讲,在空军的基层气象台中,都是空前绝后的,换句话说,是绝无仅有的。从人数看,最高峰达到76人(含探空站)。从人员结构看,68、70、71年来台里的女同志占不小的比例,这可是百分之百的空前绝后(他们还是合法的“后门”兵。当年毛主席一声号令,全国掀起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热潮,而一批军队干部子女则当兵到部队,大军区之间的干部子女实行互换,据说是为了避嫌。近日报载,胡耀邦女儿李恒在那个年代也瞒着父亲找到北京军区司令员郑维山成了那批“后门”兵)。因此,在这里有必要列出她们的名字,共14人。按入伍先后排列,她们是:邹海莲、白乃英、杜远林、王美玲、张幼华、祁秋和、于爱萍、张萍、郭晓榕、李海红、赵玉萍、王甦、何玲、宁国安。她们大部分还是15、6、7岁的孩子,最小的张萍才14岁多。再说台领导班子,是新老搭配,并且不断加强。1969年前后一段时间,因种种原因,仅有副台长苏玉璋一人主持工作。1970年,加强了领导班子,苏升任正职台长,我被直接提为正职指导员,魏连香被提为副台长。至1974年初,又提了两名副职,他们是副台长刘建华、副指导员庄春延。从组织结构看,也是大而全,除雷达探空站时分时合外,有预报组、观测组、报务组、实况组、炊事班等。党团组织健全,发挥应有作用。党支部领导班子也够庞大的,由七名支部委员组成,我任书记,苏任副书记。1976年前后,我们气象台的编制明确为正营,归属师直属队(此前,时属师,时属场站),指导员的称谓也明确为教导员。
我是这个气象台历史上的第二任指导员。前任是贺国强,他和老台长贾文武搭档。由于种种原因,两个一把手不是很和谐,据说发展到:虽然天天见面,却不能赤诚想见,宁可通过书面交流,却不能面对面交谈。后来,贺指导员转业,贾台长调到空军气象学院任教。我很难说他们谁对谁错,但有一点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贺曾吐露过“自己是外行,对气象台的政治思想工作力不从心”。的确,气象台专业性强,干部多,知识分子多,文化程度高,思想政治工作有其不同一般的特点和难点。大部分同志能说会道,理论有一套,思维敏捷,思想活跃,上进心强,自尊心强,喜欢表扬,不喜欢批评。共通的思想情绪是“难、气、低”三个字。即气象预报及飞行气象保障难做;不被人理解,常挨骂受气;感觉气象人员低人一等。我与贺相比,有其气象业务专长得天独厚的条件,有利于将政治工作渗透到业务中去,有利于及时发现业务工作中的思想倾向。但我的实践经验不足。
因此,我在实际工作中,注意扬长避短,重视集体领导,维护班子团结,着眼联系实际,力抓两种典型(好的和差的),促进总体进步,注重总结经验,探索政工新路 。
那时, 在党支部内部,要处理好坚持团结与坚持原则的关系、坚持民主与坚持统一的关系,还真不容易。党支部七名委员中,从年龄、资历、学历、职务等结构来讲,都参差不齐。台长虽是副书记,却是“四老”干部:资历最老,年龄最大,又是台里的老领导,台里的老人。他的一言一行影响很大。我很尊重他,凡事多和他商量,首先求得我们俩的团结和统一,将分歧留在桌底下。但也有一次意外,我们俩在桌下统一的事,他在桌上却突然变了。那是1973年2月20日,支委会讨论宁国安的入党问题。会前,经过了组织调查和各党小组的讨论同意发展宁入党,台长表态也是同意的,并跟我说,他要召开一个经委会,然后理个发,就不参加支委会了。在会议进行到尾声,大家基本同意发展宁的情况下,台长却到会了,并发表了暂不发展的相反意见(重提已经部队组织调查清楚,并明确不影响发展的问题:宁的党员革命军人父亲家庭出身富农、宁本人年龄疑问等),要求重新调查。他的意见一出,全体支委转向,立即同意他的意见。这对我这个主持会议的书记来说,颇感突然和意外。怎么办?是随声附和求团结,还是坚持原则树正气?我毅然选择了后者。按党章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保留了自己的个人意见,并发表了个人的看法。我说:“宁的个人表现,已经具备了党员条件,在这点上,大家无分歧意见。至于其父家庭出身富农的问题,部队政治部根据调查,明确答复不影响入党,第一,其父是革命军人,入党多年;第二,其爷爷是富农,不是直系亲属,且宁本人在部队长大。本人年龄问题,是因要早点上学而虚报,也很清楚。”接着,我严肃地批评了个别支委在宁的入党问题上搞小动作、私下进行所谓调查的不正之风。会后,我和台长交换了意见,指出了他对宁入党问题出尔反尔的不严肃态度。不久,宁国安被选送到南京空军气象学院学习,很快被发展入党。顺便提及,在那“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发展党员,对于个人的政治思想、家庭出身、社会关系,要求也非常苛刻。虽然也讲党的政策是“家庭出身看本人”,但是,实际上,往往是出身好,就是“根红苗壮”,出身不好,就是“一黒到底”。我们台有个预报员叫阎启沃,个人表现特好,就因他是地主出身(实际从小离开父母,在亲戚家长大),预报组长被免,入党(本人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写了一大摞 )难上加难。在他转业之前,我们支部请示了上级政治部门,让他填写了《入党志愿书》,支部大会讨论全票通过。可是,上级党委在审批时,还是没有被通过。党委书记在审批的这次党委会上说:“家庭出身不好,别看他现在表现好,只要一有风吹草动,还会兴风作浪。”在阎转业离队时,我如实相告,希望他到地方后,再作努力。他转业到江西萍乡后,很快就入了党。
70年代初期,也可以说是蒙自气象台的鼎盛时期。不仅人气旺,政治空气浓,送学(到军校培养)的人数多,而且出先进,出经验,出人才,首次被评为“四好”先进单位,军报刊登了党支部的先进事迹,台长苏玉璋代表全台出席了空军在北京召开的“三代”会。
我作为政工干部、党支部书记、台里的政治一把手,注定要站在政治思想工作的风口浪尖上。必须要求自己学在前,走在前。必须承担责任,顾全大局,经得住委屈和不理解。不仅要保证全台政治思想不出方向路线问题,还要出成果,出经验。
那个年代,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部队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教育常抓常新,贯彻“四个第一”(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活的思想第一)有声有色,“四好”(政治思想、三八作风、军事训练、生活管理)、“五好”(政治思想、军事技术、三八作风、完成任务、锻炼身体)运动轰轰烈烈。我是当然的主抓人和见证者。气象台以党支部为核心,工作有计划性,月头有布置,月终有总结;教育有针对性,紧跟形势抓两头,联系实际促发展;学习有自觉性,“毛著”天天读,“用”字下工夫;思想工作有辨证性,坚持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思想与实际的统一;“四好”、“五好”有连贯性 ,季度分析形势,半年初评,年终总评。我曾在场站和师介绍过经验。例如,1970年12月3日的《突出政治抓更本,齐心协力创四好》、1972年1月31日的《路线斗争永不忘,前进路上不迷航》等。
就说政治教育吧,翻开我当年的工作笔记本,看到很多内容,多得令人咋舌。1970年的有:4月5日《开展两忆三查,深入战备教育》动员稿(这是在我被任命为指导员之前主抓的一次比较重头的政治教育,是否有考察我的意思,天晓得);4月8日《把重点放在“两忆”上(两忆三查第二步动员提纲)》;4月17日《认真搞好“三查”(两忆三查第三步动员提纲 )》;4月23日《总结提高,落实四好,准备打仗(两忆三查第四步动员提纲)》;5月3日《两忆三查教育运动总结》稿(其中有四点经验体会:一是做好充分准备,深入发动群众;二是重点放在两忆,突出阶级教育;三是自觉进行三查,体现党的政策;四是全面落实四好,掀起两个高潮);8月20日《以毛主席建党思想为武器,以新党章为尺子,整顿好党支部,促进全体同志思想革命化——学习新党章总结》;10月23日《一定要把毛泽东哲学思想学到手》(动员提纲,含:什么是哲学、为什么要学哲学、怎样学哲学、党支部的措施四部分);11月1日《打好今年第三次重大的政治思想战役(学习两个决议动员提纲)》;11月6日《学习古田会议决议、军委扩大会决议问题解答》;11月22日《学习两个决议,突出政治大讨论小结》。1971年的有:1月3日《元旦社论宣讲提纲》;1月10日哲学辅导课,含:毛主席的五篇哲学著作是马列主义的新概括和新发展、对立统一和一分为二是辩证法的核心、内外因的辨证关系始终是内因第一位外因第二位、怎样理解矛盾的普遍性即寓于矛盾的特殊性之中、怎样认识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有关名词解释等内容;3月2日《干部、支委“反骄破满”学习班动员提纲》;3月21日《反骄破满教育总结》;4月1日《关于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万岁〉文章的意见》;9月15日《学习党内两条路线斗争的历史经验总结》;11月8日《关于贯彻学习中央67号文件》(林彪叛党叛国问题)。1972年的有:2月26日《传达学习中央4号文件动员提纲》(林彪集团问题);3月11日《学习四号文件总结》;7月15日《充分发挥党员模范作用,誓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党课教育提纲)》;7月22日《学习党的基本路线,提高继续革命觉悟(党课教育提纲)》;8月12日《党员要成为政治思想工作的骨干(党课教育提纲)》;10月4日《传达贯彻中央批林整风会议精神(动员提纲)》......我想,不用再往下列啦。以上所列,足以看出当年紧张的政治氛围、政工干部的艰辛及其德才要求。但我要说的是,那时的学习教育决不是走过场 ,应该说是很深透的,仅举学习四号文件的例子,那是全员发动,人人上阵。第二步专题批判,干部战士踊跃参加,12人在大会上书面发言。第一专题关于形势问题有:孟祥福,批判林所谓“政局不稳”的谬论;康德林,批判所谓“国民经济停滞不前,群众生活下降”的谬论;杜远林,批判林一伙污蔑我们“反修斗争是整苏联”。第二专题关于路线问题有:李海红,批判林一伙污蔑、攻击、反对毛主席;孙富,批判林一伙攻击毛的继续革命理论、党的基本路线。第三专题关于政策问题有:郭晓榕,批判所谓“军队受压”的谬论;庄春延,批判“国富民穷、工人变相受剥削、农民缺吃少穿”的谬论;张周成,批判林一伙污蔑“机关干部被精简,上五七干校,等于变相失业”的谬论;高树友,批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于变相劳动”、“红卫兵初期受骗被利用充当炮灰,后期成为替罪羔羊”的谬论。当然,台领导得带头。台长苏玉璋批林的军事政治对立问题,我是批林的天才论问题。我的这篇批判稿6000字,已先于2月20日在部队骨干、干部训练班的批判大会上讲过了,我集中讲了“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奴隶创造历史”、“是天才第一,还是实践第一”、“是天才,还是骗子”三个问题,受到高海泉政委的赞赏。
那时的“四好”、“五好”评比是没有指标和数量限制的,完全按条件衡量。当然,首位的是政治,它是悬在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剑”,稍有不慎,则会功亏一篑。在“五好”战士评比中,有一件事情使我至今记忆犹新:1969年的年终总评已经结束,“五好”战士名单已经公布,即将把他们的喜报寄回家。就在此时,观测组有人报告,在“天天读”时,在读到毛主席的一篇文章里说到苏联红军出兵东北对抗战胜利起到重要作用时,张幼华有点不理解,冒出一句“那中国人民抗战的作用呢?”,认为她怀疑毛的著作。支部集体研究决定,取消她的“五好”战士资格。支部让我跟她谈话,宣布支部的决定,她眼含热泪表示接受教训。其实,她就是那种好冒炮、常带笑的性格,我虽然打心眼里同情她,但在那个年代里,却也无力回天。好在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她的前途,她仍被送到空军学院培训气象预报,提了干,分到武空气象室。1977年我随27师换防武汉,碰巧,他们顶头处长的儿子在我的管辖范围,为其提干之事,好象是1978年上半年,我亲自外调,得以在武空气象室又见到了她,并应邀到家吃了中饭。七、八年过去了,今非昔比,她已成家,不变的性格中包含了许多成熟和稳重。
还有许多事,把我推向前台,不被理解,遭误解,甚至遭恨。其中有四件事,至今还耿耿于怀。第一件事,上级组织让我与刘建华谈话,劝其与地主出生的未婚妻断绝关系。天啦,这是要拆散鸳鸯!当时部队调查认定刘的对象不符合部队干部的婚姻条件。当我谈完组织的意见后,刘坚定地表示;“宁可不当兵,也要和她结婚”。结果,人家还是如愿以偿完婚了,我则被烧焦了。第二件事,一次魏副台长带队到二普营参加一个活动,返回途中,有一预报员在队列里讲话,魏当场批评制止,但她不服,还恶语相加,公然顶撞。支部研究决定让我结合讲党课点名批评,我当然照做了,其结果,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同志友情。后来,她调到昆指气象室。巧的是,1980年3月12日,我们在空军气象学院办公楼又见面了(她是出差,我已调回学院政治部了),匆忙间,见几分尴尬,虽然绝口不提蒙自的不愉快,只说了些客套话,但双方是心照不宣的。一个星期后的3月19日,我给她去了信,都不见回音,可见,仍得不到理解和谅解。第三件事,一名战士预报员违反部队关于不准谈恋爱的铁的纪律。那时预报组工作室设在一普营。有一天,恰逢他和一女实况员同班,他向她示爱,未得到答复。早晨下班时,又把书信交到她手里:“蔼平,对不起了,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提出,给你带来包袱和憎恨,你骂吧!不过,请你原谅,原谅!至于告诉其他人,我坚信你不会做这丧失道德的事。我也是万分后悔,我太瘦了,我怎么能高攀呢?不过,我决不是那种人,在我眼里,什么金钱、人相等等,都是最渺小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个问题上吧,我犯了以己度人的过错,对于你内心了解的太少了,几乎一点也不知道。一切都由你看着办......你要是没有那个意思就算了,我决不做低三下四的事。请你以同样的方式写信给我,请吃晚饭前把我写的这封信给我。我实在等不及了,请你直爽点,大胆点。你别怕,没那个意思就拉倒。我会预料到和自慰的。—— 雨平72.3.13.”接下来,又写了几行小字:“你到了南京后,如愿意通信,就把信寄到......(作者略)我收就行了。作晚已开支委会,你是要走的(即送学—作者注)”。雨平哪里知道,早上下班不到一个小时,好像我是刚吃过早饭从饭堂出来,就被蔼平叫住了,她原原本本地汇报了这件事,并把信交到了我手里。我当即表扬了她,并提出三点:一不要单独活动,和女同志在一起;二不要和他见面;三等待组织处理。我立即召开了支委会,经研究,决定让雨平在组里做检查,并召开军人大会,点名批评。当然,还是我在前台,先与雨平谈话,转达支部的处理决定,教育他认识错误,然后在军人大会上结合这件事对大家进行了一次纪律教育和恋爱观的教育,再次强调晚上九点后男女战士间不得谈心的规定。不久,雨平复员,蔼平送学。我送那批复员战士到车站时,雨平特地问我,他的复员是否与那件事有关。我明确告诉他,是正常复员,档案里没有任何记载就是证明。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他会被提干。这件事还带出了我们支部委员的保密问题。确实如雨平信上所言,3月12日晚开过支委会研究决定送两男两女到南京空军气象学院学习。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我不得不怀疑是预报组的支委所为。第四件事,观测员宗放从思想上的患得患失到精神上的癔病,不断制造麻烦,我是不断做善后工作。例如,他曾在夜11点钟到一普营临时来队家属住地,趴在一家窗户上窥视,被教练机中队的孙机械师发现。再如,他住过138、59医院以及昆明空军医院,院方总是有问题反映到台里。最为严重的是,在59医院住院期间,吹嘘自己是干部子弟,和一住院的军队干部女儿谈恋爱,我前往调查处理。考虑他确实有病,也就仅限于个别教育,耐心做思想转化工作。但没有想到的是,他在1973年复员后,竟然写信到军委诬告我打他,说我一拳把他打到墙角。复员了还给部队找麻烦,部队党委还得向军委书面报告实情。其实,在他复员前,我倒是怕他打我。在决定他复员到离队前的日子里,我倒是百倍警惕,晚上睡觉时,手枪子弹上膛,压在枕头下,以防不测。
当时部队基层干部中普遍流传着一句话:“战士评五好,政工干部作检讨”,的确如此。每年的初评和总评中,领导干部都要面对面和背靠背地听取群众意见,还只能听,不能解释,“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给我提得最多的是:坐办公室多,深入群众少;总结经验多,扎实工作少;有架子,不好接近 。还有人认为我去开政工会还骑自行车,是搞特殊化,等等。
大家给我提的那些意见,有的火药味儿还很浓,你说当时没有想法是假的。但是,你是领导呀,即使是表面装,也得让大家感觉是高姿态。比如,说我坐办公室多,你想,上述所列政治教育,多的是那样的离奇,我不花时间准备行吗?还有一些总结材料,都是我亲笔撰写,不坐办公室行吗?怎奈一些战士,特别是预报组的一些干部不理解。想法归想法,既然让人家提意见,就得让人家讲话,就不能要求人家讲的都正确。所有的意见都不用解释和说明,就得“逆来顺受”。为了体现接受意见的诚意,我于1970年10月28日将被子搬到了报务组宿舍,与组里10多人同住。反映立即传出:“指导员到报务组蹲点了”,“光抓报务组,不全面”,“观测组问题多,才需要抓呢”......
报务组有的同志还当面跟我开玩笑:“你来受得了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天晚上,我对全组说明来意:“真心诚意向大家学习,真心诚意接受大家的监督。”当时报务组上下级和同志间关系非常紧张,组织纪律涣散,政治空气不浓。我下决心要改变报务组的面貌,深入调查研究,和每个战士谈心,征求意见,抓骨干,树正气。很快弄清了问题的根源,在于报务员特殊论,骄傲自满,互不服气。我有针对性地组织大家学习,联系思想谈认识,自我批评谈体会,相互批评谈团结。再通过耐心的思想工作,很快扭转了局面,使报务组由后进变成先进。1971年初,通过上年度总评,全台同志对观测组的问题反映强烈,我于元月10日又将背包从报务组搬到了观测组。我根据观测组人员多、新同志多、干部子女多、上进心强、大多思想单纯等特点,采取会内与会外结合、骨干与群众结合、集体学习与个别谈心结合等方法,借学习元旦社论的机会,进行了一次小整风,提高了大家的思想认识,将消极因素转化为积极因素,使观测组的面貌逐步起了深刻变化。
在业务上,我坚持和其他预报员一起大轮班,做到转岗不脱产。又有人当面对我说“指导员是文武全才”,不管是奉承还是吹捧,我都不在乎,我只知道,只有深入群众、结合业务,才能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使政治工作更扎实,更有针对性。
在深入实际中,及时发现先进典型,总结推广;及时发现带普遍性的思想倾向 ,提炼一些观点,让大家讨论,进行自我教育;对一些典型事例,进行一事一议,明辩是非,统一认识,提高思想觉悟。1971年8月10日,我们党支部讨论决定树立报务组组长康德林为全台的先进典型,并一致通过了我亲自起草的《关于向好党员康德林同志学习的决定》。康德林1969年4月入伍,1970年7月入党,作《决定》时才19岁。他不怕苦,不怕累,艰苦的工作枪着干,条件差的地方争着去,在抗洪抢险中,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奋力拼搏,手划破了,鲜血直流,仍然坚持,一直到完成任务。他被评为师的好党员,受到师的通报表扬和嘉奖。我在《决定》里号召全台同志学习他认真读书,坚持不懈的自觉性;学习他理论联系实际,刻苦改造世界观的好学风;学习他胸怀大目标,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学习他谦虚谨慎,不骄不躁的作风。
与此相对应的是,我也抓了差的典型。1966年入伍的实况员洋蒲诚,于1971年2月13日复员离开部队前给我留下了一封信,我带队野营拉练回来才看到。信中集中反映了他对支部未能发展其入党的不满,说什么“你们支部不发展我入党,不安排工作(当时因需要,有复员战士被安排到三机部),是杀鸡给猴看”、“我回家靠工分吃饭,不会向你们借一分钱,借一斗米,同样可以活下去”、“我快30岁的人了,还入那个玩艺儿(指入党)干啥”等等。实际情况却是,他入伍五年来,支部和领导对他的进步都花了不少工夫,只要有了进步,我们就表扬,还让他在全台介绍学习的经验。可是,由于他的个人主义和虚荣心膨胀,不能巩固取得的进步,先后反复达五次之多,支部讨论他的入党问题则无法通过,真是“恨铁不成钢”。他不仅不理解支部在他身上的一番苦心,还反过来责怪,甚至漫骂支部,还在下面无中生有地散布许多消极落后的话,说什么“我为什么入不了党,就是和支部搞不好团结,就是书记卡住了,要是领导看不上你,就是使多大的劲,也入不了党。”对同志们的进步造成一定影响。经请示上级,支部讨论决定将他的信交全体同志联系实际分析批判。大家认为这是一次活生生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典型教育,并总结了三条教训:1.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必须强调内因第一;2.任何时候都必须坚持对自己一分为二;3.要想组织入党,必先思想入党。接着,我于3月10日给他去了一封长达6000字的信,摆事实,讲道理,分五个部分,对他进行耐心的教育:1.入党为什么;2.思想入党与组织入党;3.内因与外因;4.一分为二与合二为一;5.走什么路。可真正算得上是仁至义尽了。
在当年政治工作抓方向路线的大环境中,“左”是不可避免的。“一根扁担的路线分析”那件事,至今使我遗憾和不安。那是1971年的4月13日,战士刘全喜外出劳动结束时,为了气象台集体的利益,顺手拿了一根扁担回来。我把它看成是路线问题,并组织刘所在的观测组进行一次一事一议的路线分析,大家认为这件事表面上是关心台里集体,实际是给台里创四好抹黑,刘本人也说“过去和其他同志也到汽车连为台里拿过竹竿等,还认为是好事。通过分析认识到,关心台里建设要从政治上关心,不能偏离路线方向。”时过境迁,不知刘是否还记得?是否理解和谅解?
政治思想工作大量的在日常,政治工作者要多思、多想。对干部战士的家庭困难和本人的实际情况,要及时解决和灵活对待。对他们的活思想,力求及时发现、确实弄清、正确解决。对突发事件要科学分析,正确处理。
了解到有的战士家里经济困难,我当天就会亲自打困难补助报告,亲自去找领导审批,亲自把钱送到战士手中。有的战士探亲超了几天假,我不是采取教条式的硬扣条例去批评、处分,而是了解超假的真实原因,灵活对待。例如,有一位山西籍的观测员超假四天,是因其母有病。我不仅没有批评处分,而且还给予了困难补助。这样处理的结果,不仅使他们感动,而且大大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安心部队工作。毋容置疑,这有利于我们台的建设。
我发现一些城市兵、干部子女,生在红旗下,蜜糖中长大,生活充满娇气,工作怕艰苦。如:在吃饭时,不合自己口味的饭菜就倒掉,说什么“恶心死了,吃不下去 ”; 在穿着上,认为部队发的衣服不时髦、不够穿,伸手向家里要衣物,有的才入伍一年余,家里就寄来四次包裹;在军容作风上,要求不严,过分注重梳妆打扮,一天要梳几次头,一进宿舍就照镜子,有的还要留“大包头”,并强词夺理:“大包头不影响革命化,赫鲁晓夫是光头,照样变修了。”如此等等,少爷小姐作风以及骄、娇二气分别在一些战士中表现出来。同时,还有的人完全不了解中国的老百姓的生活状况,以为社会主义农民每天早上有牛奶、面包,生活丰衣足食。如何解决?除了通过学习提高认识外,将他们分期分批送到机场跑道西边土官村的生产队进行锻炼,与农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通过一个月的锻炼,使他们在思想感情上发生了深刻变化。在农村,有的战士看到农民生活非常艰苦,同桌吃饭时,异常拘谨,连饭碗里的苍蝇都眼睁睁地咽下了肚,后实在太恶心,只好奔出门外,吐它个一干二净。回到营区,大家感到马路宽了,营房高了,电灯亮了,饭也香了,觉也睡得好了,“不是部队条件差,而是自己思想差”。有的战士将家里寄来的东西又寄了回去,并说服家里不要再寄了。
1970年初入伍的几名女战士,在半年初评为五好战士后,产生了“骄”和“满”的思想,同志们指出缺点,听不进,领导提出批评,顶回去,组织纪律涣散,全台干部战士反映强烈,有的说:“她们是干部子女,从小娇生惯养,定型了,好不了”,有的说:“等她们犯错误就知道利害关系了”......这些反映引起了我的深思:“干部子女、年龄小、女战士,难道就不好带吗?”我用辨证的观点对她们进行了基本分析:肯定本质和主流是好的,初评后的下降趋势,领导也有责任,放松了教育和引导,批评指责多,过细的思想工作少。于是,我与她们谈心,交换意见,主动检查对她们政治上关心不够的方面,帮助她们分析自己的问题,启发她们的觉悟,并专门办了一期学习班,她们自觉地检查了各自的缺点,开展了批评和自我批评,丢掉了思想包袱,并制订了落实措施,她们说:我们一定要发扬长处,克服缺点,处处谦虚谨慎,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更大的进步。她们以实际行动改变了全台同志的看法,经常起早贪黑加强学习,苦练夜间、黄昏和佛晓施放气球测高空风的过硬工夫。同志们说:她们又进步了。
在实践中,我认真操练做好思想工作的三个环节:及时发现在于勤;确实弄清在于细;正确解决在于理。例如1971年4月中旬,我在与于爱萍同桌吃饭的过程中,发现她突然饭吃得少了,而且总是埋头吃饭,闷不吱声,情绪低落。在及时发现的基础上,通过认真细致的工作,终于弄清了她情绪低落的根源。原来,她痛恨自己的缺点,产生急躁情绪,后来有了进步,又出现缺点,从而产生悲观情绪,认为:“完了,我怎么老出现缺点?”很显然,痛恨自己的缺点,是积极上进的,问题在于其思想认识上的绝对化,以形而上学的观点看待自身的缺点。于是,我有针对性地选择了毛泽东的“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等六条语录送给她共同学习,并提示了四个方面的思考线索:第一,对立统一规律和一分为二,是辩证法的核心,我们每天生活在矛盾堆里,只有承认矛盾,分析矛盾,解决矛盾,才能前进。我们进步的过程,就是克服困难,解决矛盾的过程;第二,一个革命战士,要经得起摔打,要经得起各种矛盾的考验。革命战士是在大风大浪中成长的,我们不但要经得起顺利的考验,而且要经得起曲折的考验,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第三,去掉盲目性,增强自觉性,甩掉包袱,轻装上阵,朝气蓬勃干革命,迎着困难向前进,严于责己高姿态,正视矛盾不怕鬼;第四,正确处理全局与局部的关系,开阔胸怀,放开眼界,以革命利益为第一生命,以局部服从全局,向前看。在此基础上,我与她一块漫谈心得体会,终于解开了她的思想疙瘩,她深有体会地对我说:“通过学习,使我心里豁然开朗,检查自己,思想情绪很不稳定,由急躁情绪到悲观情绪,都是不能正确对待矛盾,对矛盾采取回避态度,比如,领导和同志批评说,有的同志光学不用,理论脱离实际,我就想,算了,不学了,以免有意见,心胸狭窄,所以情绪低落。今后,我要以只争朝夕的革命精神刻苦学习,努力改造世界观,请领导放心吧,我思想通了。”郭晓榕后来对我说,:“我们每天和于爱萍住在一个宿舍,没有及时发现她的思想问题,可是,指导员及时发现了,思想工作真细。”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是政治指导员的本分。”打那以后,于爱萍进步很快,经常受到表扬,1972年3月被选送到空军气象学院学习,提了干,后又几经调动,从空军学院转业到北京劳动报社工作。在她的整个人生阅历中,不知是否还记得当年在蒙自的这段经历。
1972年9月17日,台里突然发生干部和战士打架的事,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干部预报员柳健华因对战士报务员昭平的纪律作风进行管理招致顶撞,由言语激烈到拉扯打架。这件事自然对全台造成不良影响,也一定要处理。特别柳健华,既是干部,又是党支部委员,如不处理,则难服众。我思前想后,经党支部研究决定,让柳和昭分别在党支部大会和报务组作检查,大家批评帮助。9月25日晚,我主持了党支部大会,柳作了深刻检查,认识到与昭打架的根源是缺乏耐心的思想教育,爱兵观念不强,感情用事,是自身严重的骄傲自满,无组织无纪律的表现。在大家发言对柳进行批评帮助后,我做了总结性的发言,讲了三个问题:一是要发扬人民军队本色,模范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二是要正确处理管理中严格要求与正确方法的关系;三是如何对待后进战士,怎样做好转化工作。
这两人的命运也截然不同,两年后,柳键华被提为副台长,昭平却因男女关系问题东窗事发被处理回家。昭平1971年16岁入伍,是西安市的乒乓球少年冠军,据说他爸爸曾给彭真开过车。昭平小个儿,外表机灵,因而入伍后让其干了气象报务员。1974年元旦后,组织派他到思茅的部队农场劳动,在此期间,不知是哪个单位组织乒乓球比赛,昭平认识了在农场附近插队的上海杨姓女知青(比昭大两岁),进而发生性关系,致使女方怀孕。事情闹大了,女知青回上海,其父母送她到西安昭家打胎,并一封信写到部队,部队立即将昭平从思茅召回。1974年12月13、14 连续两天,台里召开团支部大会,昭平作检查,大家批判。刘洪、李高枝、张怀义、刘显生、张圣战、于爱萍、张萍、王建初、刘顺德、赵文海、何玲、王捍东等10多名同志先后发言,帮助其分析思想根源,总结犯错误的教训。最后,部队决定:昭平作复员处理。1975元旦后,我应昭本人要求,送他回到西安,他父母热情接待了我,让我住到家里,他爸开专车陪我游览了西安的华清池、兵马俑等名胜古迹。昭的父母也为这个一时铸成大错的儿子付出了精神和物质的代价。女知青医院打胎后住家里进行调养,昭母请假在家伺候。家丑不可外扬,还得对左邻右舍谎称是亲戚流产。女知青非要与昭结婚,好不容易做通了她的思想工作,说服她回到了上海。可此时,昭平思念依旧,从口袋里掏出女知青的照片欣赏,他父亲迅即夺过照片投进火炉......
在实践中锻炼,于磨练中成长。西南边陲的部队生活使我得到了锤炼,气象台的风风雨雨将我打造成部队小有名气的政工干部。我很明显感觉到上级领导和机关在关注着我,政工同行们在注视着我。每次政工干部学习班,领导都指定我担任组长,让我在大会发言。每次政工会布置政治教育计划,政委高海泉总要当着大家的面征求我的意见。每年云南省春节慰问团到我们部队慰问,领导让我去参加座谈会,并发言。我还得感谢领导给了我这个机会,好像是1973年的春节慰问,在那次座谈会上,我见到了入伍前就很崇拜的女英雄徐学惠。此时,她任省革委会副主任,慰问团的团长。我相信,从50年代过来的人,一定不会忘记这个在当时如雷贯耳的名字。那是1959年3 月2 日凌晨4 点鈡, 位于中缅边境云南陇川一银行营业所年仅18岁的女职工徐学惠,在面对土匪抢劫时,赤手空拳与之搏斗,被土匪砍断双手,身负七、八处刀伤,用鲜血保住了五万元国家财产。她成了举国闻名的英雄,报道她英雄事迹的文章被编进60年代初的小学课本里,影响了整整一代人。后来,徐学惠到苏联装假肢,参加国庆10周年庆典,受到毛、刘、周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她谢绝了派人陪护,经自己顽强锻炼,能生活自理、写字等。座谈会上,我们围着长方形的会议桌,徐学惠独坐于正上端的中间,我坐在她的左侧方,因此非常清楚地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没有戴假肢,一双残手(手腕以下没有了)暴露在外,不时用残手端茶杯喝水、翻讲话稿,动作是那样的娴熟,若不是亲眼所见,则很难相信。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讲了些什么,并没有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地想象着她与土匪搏斗的情景......
当时部队各级都在培养和选拔接班人,实行老中青结合,我们部队也不例外。种种信息得知,我已被列为所在部队副政委的选拔名单,甚至在部队传得满城风雨,在我住院期间,有很多干部关切地问及我们台长:“你们指导员什么时候回来上任啊”。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知在这关键的时刻,我患了人人都可怕的癌症。那是1973年的4 月11日,我住进了南京的陆军81医院。现将病历摘抄如下:“患者去年七、八月份发现颈部左侧一肿块,蚕豆大小,不疼痛,曾在138医院诊治,诊断为‘甲状腺腺瘤’,在局部作针刺治疗(在肿块上针刺)未见明显减小而出院。出院后服过中药,同时局部中药外敷,仍不见减小,反见肿块逐渐增大。生病后无心慌、心悸、出汗等病症,看无手指震颤,食欲、大小便均可。因回宁休假来我院要求手术治疗。入院时检查,体温、脉搏正常,心肺无特殊,肝脾未扪及,颈部左侧稍隆起,可扪及3cm 圆形肿块,质硬,可随吞咽上下活动,手指无震颤,初诊为左甲状腺腺瘤,于4 月14日在针刺局麻下行左侧甲状腺次全切除术。术中见甲状腺内下侧与气管前筋膜有粘连,在甲状腺内有一直径2.5cm大小的肿瘤,肿瘤硬。除甲状腺上极结扎,甲状腺上动脉处有直径约0.5cm大小正常甲状腺组织及近气管前筋膜难以剥离之甲状腺组织残留外,甲状腺左侧及峡部几乎全部切除。术后病理检查报告为甲状腺乳头状腺癌二级。术后五天拆线,切口一期愈合。5 月8 起行钴60照射治疗。目前食欲正常,稍有头昏及吞咽时阻塞感。”
在当代医疗技术局限的条件下,人人谈癌色变,我也不例外。当我敏感地知道(当我刀口愈合,心想即将出院时,军医并没有直接告知已确诊为癌,只说有点麻烦,暂不能出院)我得了癌症那一瞬间,只觉天旋地转、六神无主。首先想到的是死,想到我这已过而立的年轻生命行将结束。但是,我内心既矛盾,又不甘心。我舍不得离开我如日中天的事业,舍不得离开我幸福的家庭和年仅三岁的女儿,舍不得离开......我总觉得我不应该死。我的思想啊,就像那大海的波涛,不停地翻滚!
难道就此束手就擒?不,我要斗争,我要拼搏,我要还击病魔的挑战,争取生的希望,减少死的威胁,即使不能最后胜利,战死比束手就擒光彩!首先,我及时写信向部队党委和首长汇报了病情,以期党委的指示。其次,振作精神,配合治疗,加强身体锻炼,以提升体内的抵抗力。使我意想不到和非常感动的是,部队党委、首长、司政机关对我的病情非常关心,非常着急。在五一劳动节假日中,党委专门抽出时间开会研究,党委书记、政委高海泉代表党委亲自写信对我进行安慰,鼓励我与疾病作斗争,战而胜之。同时委派机关一名同志和参谋长先后来看望我,了解病情和治疗情况,转达部队党委、首长的亲切问候。这对我战胜疾病是莫大的鼓舞,我将部队的关怀化作与疾病作斗争的强大力量。在与病魔作斗争的过程中,除了振作精神、树立信心外,我还规定了起居时间和锻炼计划,并以最大的毅力去实践。我每天早上五点半钟就起床锻炼。开始半小时,后一个小时。先是走走路,做做操。后是跑跑步,打打拳。循序渐进,逐渐加大锻练量。
经治军医殷广福(后来,不知是哪一年,他被提为八一医院副院长)带我到南京军区总医院会诊,决定进行放射治疗。这意味着我每天要从八一到总院来回奔波。坐公交车,只需10多分钟,即使走路,40分钟也能到达。这对一个健壮的人来说,实不算问题,可对于我这个进行放疗、逐渐消耗身体的人来说,就增加了困难。在54天的放疗过程中,我毅然选择了步行,借以锻炼意志和身体。放射治疗使气血亏损、白血球下降、四肢乏力、食欲下降、肠胃不适等。我亲眼所见,有些病人从放射室出来就走不动路了。见此情景我就想:我能挺过来吗?是当病魔的俘虏,还是做征服病魔的硬汉?我毅然选择了后者,一定要战而胜之。有的同志感到奇怪,问我为什么不坐车去放疗,我回答说,坐车就得不到锻炼了。当食欲不好,吃不下饭时,我就强迫自己吃,用开水往肚里冲。头昏时,极力控制自己,绝不躺下。我深知,只要躺下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精神上就打了败仗,这是相当危险的。不仅如此,我还坚持看书学习,写了数十篇日记和心得笔记,例如:《确诊为癌后怎么办》、《劳动节日思部队,力争病愈早返回》、《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既来之,则安之》、《亲切关怀,莫大鼓舞》、《坚持就是胜利》、《欢呼党的十大召开》、《学习马克思剩余价值学说》、《学习茅盾论》、《如何培养接班人》、《对反潮流的认识》等等。我所在的九病区有的护士对我说:“你这种精神很令人感动”,多次对我抽血化验的化验员老顾对我抽血时说:“你真不简单,照了(放疗)这么多次,精神还这么好,白血球也不是太低,相比之下,十病区有一个患者,照了一次就不能继续了,你是强者。”
经过一年零三个月的治疗和休养,我终于基本战胜病魔,于1974年6月5日返回部队战斗岗位。部队党委和首长处于关心和爱护,再三要我休息一个月,并在休养所就餐,接下来的工作可以视身体情况而定,可以半日工作半日休息,若基层工作担子重,也可以到机关工作。我想,我治病的目的就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因此,我当即谢绝了领导的关照。
回到阔别一年多的气象台,好像很陌生。首先,我召开领导班子会,互相沟通,我向大家通报治病情况,大家向我介绍台里情况。其次,我广泛接触群众,与战士同寝,交心谈心,参加各种会议,了解人员变化,尽快掌握情况。通过自己的努力,各种信息很快汇集到我的脑海里。使我感觉到,在我治病期间,台里的变化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其中,发生了几件异常的事情,群众对领导处理意见很大,我也觉得当时领导头脑发热、偏激,混淆了矛盾的性质。此时,我能说什么呢?当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是时过境迁,若再来评头论足,显然不妥。我只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约3600字的长文,表达了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和评论。现在摘要抄录如下:
一、整顿整谁。同志们说:“整顿的导火索是场站参谋长赵鹏超和预报员刘润东要求探亲的一次争吵。”赵指责党支部:“刘润东这样差,你们也送学!你们台问题很多,要整顿。”于是,从9 月开始,赵将背包搬进气象台,坐镇指挥原定一个星期的整顿。出乎预料,变成了马拉松式的3 个月的整顿。整顿的重点本应是支部班子,但却对准下面和因故不在台里的支部委员。后来,又整出所谓自由主义五件事,要求团支部进行整顿,落实自由主义几件事。在团支部大会上,闫保权、赵玉萍、李高枝等经赵参谋长同意发言,对自由主义的具体问题提出了质疑和异议。赵参谋长见状,批评道:“这简直是像开联合国大会!”要求以上三人作检查。后来,所谓自由主义五件事也不了了之。
二、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整顿结束,宣布了预报员庄春延和刘建华任副指导员和副台长的命令,改选了党支部委员会,增选杜远林为支委。同志们反映,新的支部班子是以我划线,对下面的态度是以我为准。过去表现好的同志,现在多次受批评,思想消沉了;过去表现差的同志,现在多次受表扬,一下变成了红人。许多同志说,现在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支部委员、观测组长李振永也这么说,就连附近单位也有同样的看法。
三、严、贺问题的处理前后矛盾说明了什么。10月7 日晚,报务员严权与观测员贺岭(女)因对台里的一些现象有共同语言,互谈看法,原在露天野外,因风大,就进了气象雷达车。谈着谈着,不觉过了23点钟。熄灯铃后,大家总不见他俩的身影,惊动了台领导,一面报告上级首长,一面四出寻找。此时,严自感男女谈心太晚,影响不好,欲想掩盖,遂将贺锁在车里,独自一人出来。后经追查,贺也出来了。上级领导怀疑他们两个问题,一是政治问题,二是男女关系问题。上级领导决定将二人隔离,先后采取谈心和逼供的手法,至11日下午,没有一点结果。于是,师政治部张主任携保卫科黄副科长、场站黄站长携赵参谋长等亲临气象台,硬逼严权到场站隔离审查,遭严拒绝。黄站长说:“软的不行来硬的”,张主任说:“把他抓起来”。很快,来了两名警卫战士,大家七手八脚用背包绳将严捆起来,戴上手铐,押送到场站,并进行了搜身。此后,分别对严、贺进行逼供,直至无果而终。无奈之下,只得将关了20多天的严权,于元月5 日放回。当日,严、贺在台军人大会上作了检查。严按正常复员处理,贺要求复员未果。
有意思的是,在严离队前,场站高政委亲自谈话,要求严“回到地方后,不要讲这件事;如果有人鼓动上告,不要听;路过北京,不要驻留。”这个谈话的潜台词是:过去对严、贺问题的处理方法错了,希望不要介意。领导层的心虚,也自不待言。
说到底,严、贺问题是个一般的纪律问题,就是违反了我曾规定过的男女谈心晚上不能超过的时间。可领导非要以唯心的、主观的思想方法,无根据的怀疑是所谓的政治或男女关系问题,并采取非常手段,进行搜身、跟踪、盯梢、逼供、关押等方法。所幸的是,最终得以纠正,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我跟一些同志明确表示:“如果我当时在台里,在没有弄清问题之前,绝不轻易上报。”
在我生病离台期间所发生的这些事情,是我始料未及的,也昭示着气象台鼎盛时期的反转。这些事情对全台干部战士的思想影响或造成的思想混乱,还没有终结。这对于我的思想压力、工作压力以及身体压力,是可想而知的。按照高政委、黄站长当面交代我只是“掌掌舵就可以了”的工作方针,是万万不可以了,我主抓的思想政治工作,必须事必躬亲。翻开我那段时间的工作笔记本,上面真实地记录了病愈重返部队的繁忙工作。当时正值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从动员、组织、实施,到检查、总结、汇报,都是我亲自抓。作为党支部书记,我还必须团结支部一班人,消除一些思想混乱,做过细的思想工作,统一全台的思想。严、贺问题的当事人贺岭虽再三要求复员未得到批准,但思想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加上有人风言风语,情绪十分低落,甚至以泪洗面,我得尽力开导。记得有一天下午,她在宿舍哭泣,我叫人请她到办公室,通过耐心的思想工作,稳定了情绪,去除了包袱,从此,积极地投入到学习、工作中去。例如,她在11月13日批林的小组会上的发言,很有深度,我不仅在全台教育总结中引用了她的发言,而且还表扬了她的认真精神。我还分别召开了不同层次的座谈会,征求意见和建议,克服消极影响,调动积极因素。
12月23日,我主持召开支委扩大会,认真分析了我台1974年的形势,大家认为全台总的形势是好的,支部聚精会神抓了大事,上下齐心协力,圆满完成了全年各项任务。但也提出了存在的问题:一是班子配合不太协 调,团结表面化;二是个别干部模范作用较差;三是群众性的思想工作不够,个别人的思想工作不够有力;四是军事训练质量不够高。也有人在会上对我正确对待疾病予以肯定,并希望我不要因为有病而少参加群众活动或少接近群众。
笔记本上显示,这是我最后一次主持气象台的党支部会议。笔记本接下来记录了我在气象台最后的工作: 12 月27日,节日战备会议;12月28日,拟召开支委会研究的几件事:1975年干部预选苗子、五七干校换人、年终授奖的组、取消对某某某的嘉奖、战备等;12月29日,传达关于沙店回族闹事的问题;12月30日,布置气象台元月份的工作(含政治、战备、训练、行管、其他等方面);元月2日,参加师训练工作会议。接下来是升迁?是变动?是调动?要知变化如何,且看回忆录七,“转场武汉得机遇,调回母校遂夙愿”。 19 febbraio 回忆录五、结束下放回军校 四清文革经风雨 回忆录五 结束下放回军校 四清文革经风雨
在那个阶级斗争不断升级、突出政治日渐突出的60年代,由于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和主持军委工作的林彪元帅的特殊关系,空军注定是要走在全军前面的。换句话说,就是左上加左。这不仅是体现在如前面回忆录四提到的打扫卫生方面的左得出奇,更重要的是在空军的建军、建校方向上,“创造性”地贯彻执行一条“左”的军事路线和办校路线。在航空兵部队的军事训练和作战中,指挥员必须用毛泽东和林彪的语录代替飞行指挥用语。比如,飞行员将战机从停机坪滑向跑道头,刹车、检查、加大油门,向塔台指挥员请示起飞:“红军不怕远征难”,塔台指挥员立即回答:“万水千山只等闲”,即可以起飞。瞬间,战鹰似箭离弦,直插云天。这种指挥方法对于空中的突发情况丝毫不起作用。比如,飞行员架着战鹰着陆遇天气突变对不准跑道,指挥员再用“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空话,其结果只能是错上加错,甚至造成事故,倒不如给飞行员一个修正的数据。用语录指挥,搞形式主义,不与实际情况结合,就会造成飞行事故,受害的是部队和飞行员,查找原因,首要的肯定还是语录没有学好。这种恶性循环,可笑,可悲。
军校招收地方生,适应了形势的变化。但要经过下放的考验才能入校,这是空军的独创。我们这批学员就是这种独创的实验品,也是牺牲品。空军招生组发给我们每个学员的通知书上的“保送”二字,原来并不保险,并不保证。下放到部队锻炼就是突出政治的需要,经受住考验就是政治合格,就可以正式跨进军校大门。
下放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终于在1964年11月的中旬传来了正式消息:经空军党委调查了解,认为我们这批学员下放锻炼合格,正式决定入空军气象学院(原空军第三高级专科学校,现解放军理工大学气象学院)学习 。
1964年11月19日晚饭后,东丰气象台全体同志列队为我们四名下放学员送行,这意味着我们和台里的官兵将永远分离。想到此,我们的眼睛湿润了。分离是寻常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服从命令为天职,当兵的就是这个样,也只能这个样。
第二天,我们来到长春空军第一军招待所。我们这批下放学员从各部队风尘仆仆赶到这里集中。这次的集中与前几次的集中有着本质的区别,前几次的集中是下放的继续,这次的集中是结束下放,是又一次重要的转折。因此,我们大家一方面很兴奋,庆幸自己通过了下放考验关,即将回到军校。我则默默地想念我们一起被保送的四名高中同学中的其他三名:崔炳全、江诗西、夏才维(如回忆录四所述,崔作为骨干被输送到了国家机关,但江和夏不知何故离开了部队,回到了原籍,却不能入军校)。另一方面又担心适应不了军校生活,特别是经过长达三年多时间的下放,对高中文化基础知识淡忘了不少,担心跟不上大学课程的要求。
汽笛长鸣,我们乘坐的火车向南飞驰,终点将是著名的六朝古都南京。这是一条我们曾经走过的路线,是1962年12月下旬从上海高炮部队转调东北继续下放的行军路线,这次只是方向相反。离开长春,从车窗放眼远望,整个东北还是一片银装,耀人眼廉。车厢内,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不时歌声嘹亮,笑声四起。
11月25日深夜,到达南京主城东南角光华门外护城河边的空军气象学院。只见校园内到处是欢迎新学员的标语,校首长、学员队领导一直在等候我们的到来。他们与我们一一握手见面后,队里按区队和班的建制安排宿舍,大家就寝休息。
这个学校是不久前从北京迁来的,听说是为新建的解放军艺术学院腾校舍,而我们这个学校又把空军政治学院“赶”到了上海五角场。说实在的,这里的环境对于办学并不理想,日后学员们编的顺口溜就可见一斑:“009地草原,32号兵站,上有飞机闹,下有火车叫,外加一股药味道。”具体的解释是:学校的代号是空字009部队,通讯地址是南京光华门外中和桥32号,这里到处是杂草丛生,附近大校场机场的飞机起降都在头顶上发出强大的轰鸣声,围墙外面是光华门火车站,火车汽笛昼夜长鸣,南京制药厂与学校的校门隔一条马路,遥遥相对,厂里高高的烟筒冒着白烟,一阵阵药味道不时被东南风刮进校园。
学校领导都是老资格的,校长郭家洛、政委杨春辉、副校长李明刚都是大校军衔,副政委李红先是上校军衔,政委和副政委都是老红军,据说李明刚则是刘亚楼非常器重的空军原组织部长,只因在男女关系上屡犯错误屡教不改而受到降职降级的处分,到我们学校就算是发配吧。在后来的实际感受中,我们都认定他确实是很有才华的领导,也为他犯这样的错误而惋惜。在我1979年调回母校机关工作时,他仍是副职,我们直接接触就多了,那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二天,队领导找我谈话,实际是组织决定,让我担任第二区队的区队长兼任第六班的班长,当然担子不轻,只能服从,不能讲价钱。可是,过不了几天,又发生了变化,根据学员不能过多兼职的精神,组织上重新调整了学员的工作,让我担任革命军人委员会副主任,区队长和班长分别由钟祖德和姜景荣接替。
据说,我们是这个学校首次从地方招收的高中毕业生。我们是该校第13期,一共两个队,编为第五、第六学员队,各队下辖两个区队,每个区队辖四个班,每个队的学员人数100有余。学员队应该是营级编制,但是,政工干部却称指导员。我被分到第五队二区队第六班。我们队的队长吴世范和指导员孙世发都是东北人,他们的军衔分别是大尉和少校。队长看起来很威严,戴一副黑边眼镜,眼光从黑镜框的镜片后面射出,好象两把利剑,直插你的心窝。他有非常标准的军人姿态,在队列里喊起口令来,清脆、洪亮。而指导员则和蔼可亲,一口东北腔,讲起话来总带笑容,也很幽默,好象在说单口相声。其他两名干部是副队长黄尚文和副指导员陈士善,军衔分别是中尉和上尉。
我们首先换发服装,上缴从东北带来的皮装,包括羊皮大衣、羊皮手套、大头鞋等。我们全部在换发的干部服上缀上了学员领章,领章兰底框黄边,中间一条黄杠,飞机翅膀缀在领章的中间。然后是健全党团组织,进行入校八天的政治教育和和三天的建校劳动,参观南京的一些名胜古迹和风景区,直到12月23日才正式上课。按说,应该先行开学典礼,但是,由于要等空军首长安排出席时间出席,只得向后推。学校先安排两个月时间复习高中课程,然后进入本科基础课和专业课(普通物理、大气物理、高等数学等等)的学习。
学习是很紧张的,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四节课,每节课50分锺,课间只有五分钟的休息,两节课之间10分钟做操。晚上还有两节自习课。因此,每天脑子绷得很紧,学习压力很大。大家谁也不愿落后,都是拼命地你追我赶。队、区队、班里还不定期地组织学习经验交流。教研室召开“三结合”(领导、教员、学员)座谈会,征求意见,制订计划,改进教学。各任课教员不断地到我们中间进行辅导和答疑解惑。在那个年代,所有的教材、教学,都必须贯穿毛泽东思想和毛的语录。用毛泽东的话来回答学习中的问题,已成为教员和学员的自觉行动。我们深深地感觉到,那时是上下一条心,拧成一股绳,一定要把学习搞好。我们自然是做到上课认真听讲、认真做笔记,课后认真复习、定期做学习总结、整理笔记。有问题不放过,互帮互学,或把问题集中起来,书面请教老师。
1965年3月9日上午,终于迎来了开学典礼。 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舞台正中悬挂着毛泽东的画像,十面鲜艳红旗分立两旁,舞台上方“第十三期学员开学典礼”的横幅格外醒目,各学员队歌声此起彼伏,格外嘹亮。大约九时许,空军政委吴法宪中将、副政委余立金中将、副司令员张廷发少将等进入会场,全体起立,校首长向吴政委报告后,首长们就坐于主席台。此时,我们都在想: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上将怎么没有来?后来我们知道的消息是,刘司令员因肝癌在上海住院未能出席开学典礼。林彪元帅对刘亚楼的病情特别关注,特指示他:“养病也要突出政治。养好病也是一本万利的事。养病是一通百通,一冲百空。你要注意营养调剂,能走动时,尽量走动、散步,这比躺床板好得多,躺床板会使抵抗力减弱。治病,精神和药物都很重要,精神和药物相较,精神占七分,药物占三分。”但是,终究没能挽救他的生命,于我们开学典礼后的两个月,即1965年5月7日15时在上海逝世。我在9日写了一首悼念他的诗:噩耗传,万众惊,江淮河汉恸哀音。刘司令啊,刘司令,您真的永远闭上了眼睛?不,革命征途长漫漫,您是在战斗间隙枕戈眠。三十六年您不曾睡过一次安静觉,现在啊,您就安安静静的合上眼。继承遗志悲痛化力量,牢记教导奋发图强。高举红旗闪金光,练就硬功保国防。由校广播室向全校进行了广播。不管怎么说,当时开学典礼那个场面,我们的心情,说不出有多激动。因为生平第一次直接见到空军首长,要是战士,特别是陆军战士,见到团长师长都很难,你说,我们谁能不激动呢!空军首长们都讲了话,大意是,要我们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立足本职,突出无产阶级政治,正确处理红与专的关系。吴法宪说:“政治不好,气象业务好了也没有用,实际上也好不起来。业务没有时间学,以后可以学,要是政治不好,那就坏了。”
开学典礼不久,根据军委和林彪关于全军军事院校要分期分批进行整风的指示,我们学校被列为第一批试点单位。空军政治部副主任黄玉坤少将带领的工作组进驻我校,分阶段进行动员部署,明确重点是揭批党委的问题。师生员工全发动起来了,大字报,小字报,甚至漫画,都上了墙,我们的教室都贴满了。揭发出的问题是严重的,也是吓人的,什么“办校方向偏了”,多年来“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的办校路线”;什么教学“脱离部队实际,关门办校,追求高、远、大”;什么“不把政治标准、阶级路线放在第一位,而是把文化水平放在第一位”等等。举例说,有的学员在部队是五好战士、优秀党员、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可是,入校后,就是因文化预考不及格而推出校门;有些在校学员在“不压不成才”的所谓资产阶级教学方法的摧残下,损害了身心健康,说有一个学员队在一次考试中,有10多人昏倒在考场;在学制上,不断增加,近三四年来,没有毕业一个学员,严重脱离部队需要,影响战备,等等。有一幅讽刺学制太长的漫画:在欢迎新学员入校时,小朋友们拍手叫“解放军叔叔好”,在欢送学员毕业时则拍手叫“解放军爷爷好”,大家看了是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整风运动进行了近半年,最后阶段是深入部队,广泛征求意见,进行教学改革。按照毛泽东“学生负担太重,影响健康,学了也无用,建议从一切活动总量中,砍掉三分之一”的指示,进行教学整改,学制由原来实际上的四年缩短到一年半,教材以紧密联系实际为原则,将不必用的基础课砍掉,废除考试制度。对于这一改革举措,当时还是普遍赞同和欢迎的。从实用主义出发,一是可以早点毕业,二是不必考试,减轻了负担。说实在的,随着那个阶级斗争的岁月和“四海翻腾云水怒”的时代以及中央不断的“拨乱反正” ,这次整风运动的成果并没有真正落实,在该校的建校史上,它仅是一堆垃圾而已。
1965年的6月1日,少年儿童们都在喜庆自己的节日,然而,全军部队,在这天的面貌,却是涣然一新。从这天起,取消已经实行了10年的军衔制。无论军官或士兵,无论官大或官小,一律换发红领章、红帽徽。旧的领章、肩章、帽徽,全部上缴。当时对我们的教育是:过去实行军衔制是错的,是彭德怀一伙搞的,是学的苏联,大搞修正主义那一套;实行军衔制束缚了广大指战员的手脚,脱离了群众,影响很坏;取消旧的军衔制,实行新的领章帽徽,是一项部队革命化的重大举措。取消军衔制的头天晚上,我们学员队可热闹啦,大家都带着几分新奇,忙着拆下原来的领章帽徽,小心翼翼地缀上红领章红帽徽,再穿上军装,相互检查,看是否符合标准。整个环境顿时变得红光闪闪,人们的容貌也红润了许多。我敢说,每个人都在留念军衔,只是不敢公开说出来罢了。曾几何时,大家还议论着毕业授予少尉还是中尉军衔的问题。不久前,我们队有一名学员,借了老学员的肩章、武装带和大盖帽去照了像,还受到了队里的严厉批评,狠批了他的“资产阶级虚荣心”。 此时此刻,谁有这么大胆,公开表示留念旧军衔,往枪口上撞呢 !
我们在紧张的正课学习之余,也有不少丰富多采的活动。比如,与江苏省贫下中代表会议的全体代表联欢、经常观看文艺演出(前线文工团的“东海前哨之歌”、中国前线歌舞团出访东南亚国家回国的汇报演出、江苏歌舞团的歌剧“白毛女”等大型演出)、参观一些展览、毛著学习交流、听英雄事迹报告、歌咏比赛、文艺汇演、黑板报比赛、观看电影等等。我作为革命军人委员会副主任,自然是我们队业余生活的组织者。我物色组织了一帮骨干,他们是彭铭中、张安法、向以宏、陈洪筹、吴东汉等,我们仅在1965年的上半年就创作演出了六个节目:1.挑起担子唱丰收(四川方言表演);2.葵花向阳(器乐合奏);3.向四好进军(表演唱);4.突出政治好(演唱);5.教改小唱(四川莲花乐);6.毛主席的一支铅笔(对口词)。其中,我和张、彭创作了前五个,对口词为吴东汉创作。我们既是创作者,又是表演者。这些节目在校里都拿了名次,得了奖。奖项当然都是精神的啦!给我个人的是几本书,现在还能记得的有: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李换之的〈怎样创作歌曲〉。在书的扉页上写有奖给我的项目和等级——创作一等奖和表演奖。在右下角盖有学校的大红印章。我很珍惜,一直保留到90年代,因几经搬家,书也太多,才忍痛割爱清理掉了。
1965年是文化大革命的前夜,全国农村和城市的“四清”和“五反”运动如火如荼,中央许多领导都下到基层蹲点。毛泽东的侄子毛远新正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学习,在假期中,到毛处,毛让他游泳,他不敢游深水区,毛批评他怕吃苦。他向毛汇报了学校的情况,毛对他说;“阶级斗争是你们的一门主课”,“阶级斗争都不知道,怎么能算大学毕业?你必须参加半年的农村社教,否则不能毕业”。这就是党中央毛主席“全军排以上干部和军事院校教职员工都要分期分批参加农村的四清和城市的五反运动”指示的由来。这年的暑假,也是在校唯一的一次暑假(其后因学习任务紧,都不让放寒暑假)仅放了25天。我于8月12日返回学校,准备迎接阶级斗争的风雨。我们全体师生员工先后参加了南京军区空军和学校进行的总动员,南京军区副司令员兼南空司令员聂凤智亲自给我们作动员,传达了党中央、毛主席、军委、总政的指示,介绍了全国社教运动的形势,明确我校参加南京江宁县陆郎人民公社的四清运动,规定了异常严格的纪律,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之后,我们参观了江苏阶级斗争展览,又分队进行动员,分班进行讨论,人人谈认识,表决心,大家积极投入出发前的准备。由南京军区政治部翻印的《社会主义教育学习文件》小册子发到人手一册。这本小册子的前言是;“为便于部队同志在城乡四清运动中掌握政策、遵守规定,特将中央、总政治部有关文件翻印成册、发给参加运动的军队干部学习之用。这本小册子汇编的均属内部文件,使用时注意不要遗失;运动结束后交回原单位,以便下一批参加运动的同志继续使用。1965.9.。”这本小册子的内容有:一、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简称二十三条),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集全国工作会议讨论记要1965.1.14.,其文中统一提法是,今后一律称“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二、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1963.5.20.,(简称十条),其文中提到“社、队认真清理帐目、清理仓库、清理财物、清理工分,简称四清”(请注意:这个十条的前言是毛泽东写的,就是著名的“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那篇文章,后来中央还有个十条,称后十条,说是刘少奇搞的,即是反毛泽东的,天知道);三、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1962.9.27.,中共八届十中全会通过;四、中华人民共和国贫下中农协会组织条例(草案)1964.6. ;五、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七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修正草案);六、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1950.8.4.;七、怎样分析农村阶级;八、军队干部参加城乡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守则1964.12.11.。
我们参加的是江苏省第二期农村四清,我们部队(还有海军学院)和地方的同志共同组成了“中共镇江地委江宁社教工作团陆郎分团”。我被分到分团的西宁工作队任秘书,我们班的何之义、陈亚伙、余福荣也被分到该队,他们分别到不同的生产小队。队部有正副队长、正副指导员、会计、后勤、青妇干事,加上我,共八人,可谓机构庞大。队部就我和指导员(来自海院)是军人,其他都是地方的,来自常州市,有的是公社干部,有的是优秀的高中毕业知识青年。
8月15日——9月3日,全体工作队员在镇江市集中培训了20天。通过学习“二十三条”等有关文件以及有关方针政策,提高对四清运动的伟大意义的认识,明确运动的步骤、方法。军、地两方的同志按工作队的编制进行学习讨论,相互交流,熟悉情况。毋庸讳言,参加这次运动,对于我们这些从地方学校门进部队大门、再进军校门、从没有经过大风大浪、更谈不上农村工作实践的学员来讲 ,更是心中无数。好在地方的同志绝大部分都参加过第一期四清,有直接经验,我们可以虚心向他们请教,以便少走弯路。但是,在当年那种“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学空军”的社会氛围中,地方的同志反倒提出向我们学习。不管怎么说,通过这20天的学习相处,我们和地方工作队员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方言也能听懂了,比如,“蒙不剌个呢”,就是说“没有了”等等。他们主动给我们介绍农村工作经验,畅谈四清运动的方法步骤,耐心解答我们所提的问题。通过了解,我们知道这期四清和上期比,最大的不同是人员少,任务重。上期每个生产队有好几个工作队员,这次只有一个。就是说,人人要独当一面。我任工作队秘书,又是第一次担任这个工作,担子并不比住生产队轻。因此,一度产生过畏难情绪。后来,也想通了:什么事物都有两重性,什么事情都是从第一次开始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一帆风顺,困难能够使人得到锻炼、增长才干。我别无选择,只有迎着困难上,出色地完成任务,才不辜负组织对我的信任。
9月4日下午,工作队正式进村了。我们西宁工作队的同志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就有先遣队员迎接了。先遣队员简单地向我们介绍了村里的情况,引导我们进村。在大队部会议室,将住生产队的工作队员落实到位,由各队队长接到事先物色好的贫下中农的家里,真正实行“五同”。这个大队的地形是高低起伏的丘陵,大队部就建在最高处。那是一栋两侧带“钥匙头”的长条平房,中间是大的会议室,两侧“钥匙头”分别为办公室和宿舍。我就住在一侧的办公室,以便接听电话和与上级联络。工作队队部的其他人就住另一侧(其中一名女同志和大五庄生产队的女工作队员合住)。我站在队部举目望去,四周葱绿的田园、田园里集体劳动的农民、星星点点的民房、成片的树林、小桥下的流水、唧唧喳喳翱翔的麻雀和小鸟,尽收眼底,不免感慨万千:眼前整个社会的最底层、最贫困、多磨难的农村和农民及其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干部们,又将要经历一次阶级斗争运动的洗礼,其结果虽不得而知,但我们生活的地球及日月星辰却丝毫不为所动,照样遵循自身的规律转动和发光,这是可知的。
为了早点进入角色、了解情况,我放下背包就和农民们拉起了家常。他们把我们当成是毛主席派来的亲人,基本上能讲知心话。他们说:“不怕二十三,就怕马鞍山”,“工作队能否按二十三条办,还要走着瞧”。他们提到的马鞍山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们才知道,安徽省的马鞍山市与这个大队相距很近,该市刚结束的四清运动,还没有二十三条,执行的是中央“后十条”的政策和方法,打击了一大片,农民们害怕走马鞍山的路子,盼望执行新的二十三条。
我们工作队的第一步就是带领社员、干部宣传、学习、理解二十三条,详细说明来意,深入发动群众,打消群众顾虑,调动积极因素。通过这一阶段的学习,很快组织起了以贫下中农、革命干部、知识青年为代表的骨干队伍,层层开花,四清工作局面打开了。
紧接着,以清经济为重点的四清阶段全面展开。这是整个运动的重点,政策性强,工作艰巨,困难不少。要求严格执行二十三条,坚决不搞逼供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以任何借口去反社员群众,要团结两个百分之九十五,孤立极少数。由于深入宣传党的政策 ,充分发挥广大群众,所谓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了。现在看,这个盖子实质上就是农村干部的一些思想作风和贪污腐败问题。可当时却上升到惊心动魄的阶级斗争的路线问题。比较典型的有大队党支部书记陈正明和生产队队长刘锡隆。他们最突出的是利用职务之便,侵占集体利益,随意打骂社员,剥削农民的劳动。陈在三年自然灾害条件下,盖自家新房,竟然用糯米做黏合剂,无偿使用社员劳动力。有一次,儿子生病,强迫一社员牵着驮有自己和孩子的毛驴到马鞍山去看病,来回近三百里。占贪也不在话下。刘虽只是一名普通的小队长,却也威风十足,打骂群众是家常便饭。有一次,将一社员吊在生产队路旁的大树上,毒打致其大便流出。社员们说,有些干部和我们的关系由鱼水变成了猫鼠。对于这些干部,必须认真检查,洗手洗澡,放下包袱,下楼过关,接受群众批评,取得群众的谅解,重新建立新型的干群关系,在新的基础上达到新的团结。
在这一阶段,也发生过死人的事。这是比较典型的对运动不理解所致。有一天天刚亮,我们还没有起床,就有人来报,说双板的林业队长昨晚失踪,已在不远的池塘边发现他穿的鞋,估计投水自杀。我们立即赶到现场,组织人用打鱼的网打捞尸体。五六个人拖着网从池塘的一端开始往另一端像过筛子似的拖动。与此同时,发现在顺风的下端水面上飘着迭起来的两片较厚的纸。有人将纸捞出水面,打开一看,正是林业队长的亲笔遗书,声明自己没有人们传说的那种男女关系问题。拖动的鱼网快靠岸了,拖的也沉重了,尸体必定在里面。再往岸上拉,死者的头已露出水面,头发随着水流齐刷刷地遮住半个脸。看到此情此景,我急转身子,离开现场。说不清是紧张、害怕、还是难过。我和工作队领导来到死者家里,看到死者70多岁的老母亲,哪能告诉她实情呢。只能说她儿子昨天到安徽出差,过几天才能回来。通过走访了解的情况是,这个林业队长于昨天晚饭后组织全队开了会,散会后就没有回家。回头看,当天有许多反常的言行,却没有引起家人和其他人的注意。比如从家里出门时大声交代“房门钥匙在窗台”......实际是,该队长心事重重已有数日。群众中传播着关于他与她的流言蜚语,他是知道的,遗书中得到证实。但他并没有跟工作队汇报,也没有和亲朋好友们讲,反而顾虑可能要挨运动的整(其实工作队在排查中并没有他)。我顾不及吃早饭,赶回队部,先电话报告分团,随即动笔书写含有“经过、调查、分析、结论”四部分的文字报告,并亲自送到团部。
经过几个月的工作,四清接近尾声。通过组织建设阶段,调整了领导干部,成立了贫下中农协会,建立了毛著学习制度,发展壮大了党团组织,留下了一支永不走的工作队。
我们部队的同志圆满完成四清运动,奉命于1966年4月30日撤离农村。前一天,我们走访农户,检查纪律,征求意见,既兴奋,又难过。兴奋的是,我们经过近八个月的四清运动锻炼,又一次经受了考验;难过的是,即将和这些朝夕相处的淳朴、老实的农民分别,难舍之情油然而生。回顾这八个月的光阴,终身难忘。首先,在与农村社员和干部相处的日日夜夜里,使我们的思想感情得到了升华,能够自觉地想农民所想,急农民所急。比如,10月13日上午,我在陆郎镇碰见了贫困社员邵德成的妻子,她因病一天多没有吃饭了,不得已,借了五块钱前来就医。谁知只够药钱,针剂却无钱支付。看到她紧锁的双眉和颤巍巍的身体,我一阵心酸。不由分说,我将身上仅有的几块钱塞到她手里。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后来她逢人便讲,反倒使我不好意思。在不平凡的实践中使我得到了锻炼,增长了才干。通过实践,我总结出了搞好秘书工作的“学、跟、跑、蹲、看、听、想、写”的八字经验,受到工作团的好评。越到运动后期,秘书工作越是得心应手,也经常得到工作团的表扬。我不仅是坐办公室,还不断深入下去,了解实情,反映民意。我还第一次在群众大会这样的场合做四清动员报告,这是一种出头露面的心理素质和胆量的锻炼。这得益于工作队张队长等领导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他们对我说:“反正讲话稿和动员提纲都是你写的,你就大胆去讲。”的确,每次队长的讲话镐、每个阶段的动员和总结都是我亲笔起草,也进一步提高了我的文字工作水平。工作团的有关负责同志在我们学员队领导面前夸奖我说:“他是一名很称职的秘书。他将来适合做秘书工作。”但是,正是由于我的出头露面,还引起了下乡知青间的小小风波,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们所在的西宁大队有几十名从南京城下来的插队知青。其中,在双板小队落户的几名女生偷看了朱姓女生的日记,日记中有对我的赞美、羡慕内容,她们就无中生有地从情爱方面对朱冷朝热讽,议论纷纷,使朱精神受到打击。朱回南京后,立即给我写了一封信,诉说委屈,并求助于我。天啦,竟有这种事!要是爆发在运动结束前,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本来,部队在这方面要求是苛刻到不近人情的(在男女关系上,有“四不准”的纪律,即不准谈情说爱,不准打闹嬉笑,不准交换礼物,不准建立通信关系),在这一点上听风便是雨,那时是人人自危,不敢和女同志接近。可是现在,你想躲也躲不过,她却找上门。我只好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冒着酷暑到她家去做开导工作,终于使她丢下包袱。
汽车开动了,农民门眼含热泪,使劲地挥动着双手;我们湿润的双眼齐刷刷地紧盯着他们,手臂在不停地摇动。再见了,农民兄弟们;再见了,西宁大队 。我们带着胜利的喜悦和一身泥土气息回到了学校,回到了课堂,开始了紧张的学习。
几个月之后,随着中共“五一六”通知的发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席卷全国。毛主席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军队院校毫不例外地要响应这一号召 。9月中旬,毛泽东、林彪亲自批准军队院校师生到北京接受检阅、参观和学习。现将当时写的《在毛主席身边的日子》摘抄如下,足以真实地反映那个年代的天真、迷信、激情:
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为了使我们更好地经风雨、见世面,在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我们敬爱的副统帅林副主席的亲切关怀下,亲自批准我们到红色的首都北京,在毛主席身边幸福地生活了21天。
一、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1966年9月12日,晚饭后,我们革命军人委员会的几名骨干正在研究确定国庆节的文艺节目。突然,队指导员来到我们跟前。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毛主席亲自批准我们上北京。”他满面笑容。我们睁大眼睛,相互对视,顿觉热血沸腾。
“由于你们是革委会的骨干,要做许多准备工作,所以提前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指导员说明告知的原因,并强调“明天将召开全校大会做动员,你们暂时不要外传。”
熄灯号已吹响,我仍在俱乐部忙于次日动员大会的标语,直到午夜,还没有睡意。我轻轻地走进宿舍,真想叫醒进入梦乡的战友们,将这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告诉他们。我悄悄地躺在自己的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想了很多,很多......
二、准备
13日,政委杨春辉向全校教职员工做关于上北京的动员报告,整个会场顿时变成了欢腾的海洋。锣鼓喧天,口号声四起,“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等,不绝于耳。
会后,大家抓紧出发前三四天的各项准备。各单位分别成立了政治工作组、宣传鼓动组、后勤保障组等临时组织。我们宣传鼓动组的同志更是忙呼,以惊人的速度编排了文艺节目,制作了便于背包携带的毛主席语录牌以及标语牌。每个人将衣服、被子洗得干干净净,并准备一套崭新的军装、领章和帽徽。
全校集合在大操场进行了两次演习。无非是背着背包,唱着歌曲,走着步子(齐步、正步、跑步);检查军容是否严整、步调是否一致,歌声是否嘹亮 。
一切准备就序,只等下达出发命令。
三、途中
9月16日下午,我们军事院校第一批上北京的师生乘坐专列从南京浦口站出发。车厢里,每个人激情满怀,有说有笑。有的查看地图,急切了解到京的时刻;有的在谈论将见到毛主席的幸福情景;有的写下充满对毛主席无限敬仰的诗篇;还有现编现演的文艺节目陆续登场。
17日清晨,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霞光映红了整个车厢,大家迎着朝阳,仰望东方,引吭高歌《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我有感而发,写下了一首诗《列车上的早晨》:东方升起红太阳,霞光万道映车厢。每个战士的脸啊,大放红光。迎着美丽的朝霞,战士放声歌唱。用最强音唱响《东方红》,以最大的激情歌颂心中的红太阳。列车在飞奔,歌声在飞扬。一起飞向北京,飞到毛主席身旁。
列车在晨曦辉映中飞驰,我们离心中的红太阳——毛主席,越来越近了。
四、欢迎
17日下午七时许,我们到达北京郊区丰台车站。站台灯火通明,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热烈欢迎军队院校革命师生来北京参观学习”、“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毛主席万岁”等大幅标语引人注目。欢迎我们的人群早已汇聚在一起了,其中有各军兵种的首长。陆海空三军的欢迎仪式就在车站举行。副总参谋长彭绍辉讲了话。
欢迎仪式结束,我们乘车前往通县机场驻地。约21点,车辆驶过天安门广场。此时,每个人都尽力环视着广场周围的建筑,仰望着庄严雄伟的天安门城楼,注视着城墙正中的毛主席巨幅画像,就好像他老人家正在检阅我们的队伍。
通县基地的首长和同志们把我们当成毛主席和林副主席的客人,热烈欢迎我们的到来。
9月19日上午,空军党委、空军领导机关在通县基地大礼堂举行了“欢迎空军院校来京参观革命师生大会”,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政委余立金及北京军区空军首长参加了大会,他们分别在会上讲了话。大会结束,空政文工团进行了慰问演出。
五、参观学习
国庆前夕,领导组织我们先后参观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大学、北京石油学院等。北大的文革主任聂元梓和我们见了面,并看到红卫兵批斗彭佩云的情景。我们所到之处,只见大字报满墙,红卫兵昂首挺胸。当我们和红卫兵相遇时,相互喊着“向解放军学习”、“向红卫兵学习”的口号。
通过参观学习,使我们对文化大革命有了初步的了解,决心好好听统帅的话,学习兄弟院校的经验,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六、最幸福的时刻
1966年10月1日,我们和敬爱的毛主席、林副主席及党和国家其他领导人在天安门广场共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7周年。
凌晨两点钟,我们按指定位置就位于广场东侧的历史博物馆前。我们完全置身于红旗如林、灯火通明的红色海洋中。
看,太阳升起来了,朝霞映红了大地。广场上,红旗飘扬,大红气球带着大幅标语升上天空;城楼前正中央,升起五个大红灯龙,上书“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听,《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曲,通过高音喇叭,响彻云霄。与此同时,广场上以工人、农民、革命师生等数万人组成的组字画,也在一遍又一遍地按旗号演习着。我们军事院校革命师生队伍组成组字画的花边,按总指挥的信号轮换举起手中的语录本和鲜花。休息时,各单位就高声朗读毛主席语录,高唱语录歌。
10点整,《东方红》军乐声响起,毛主席、林副主席及其他领导人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广场上立即出现带花边的“毛主席万岁”的组字,上百万群众将手中的语录本高高举起,不断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10点05分,宣布庆祝大会开始,林副主席讲话。接着,工人、农民、解放军、学生、少数民族、外国友人代表分别讲话。我没有听他们讲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集中精力,垫起脚尖,抬高身子,向城楼上前排找寻毛主席的身影。终于看到了,他穿一身浅灰色中山装,不时向大家挥手,或侧过身子与别的领导讲话。一会儿走到城楼东侧,向人群挥手,一会儿又走到城楼西侧,向群众致意。我的视线始终跟着他的身影而动,并不时告诉周围的战友,引导他们,使他们也看到了毛主席。下午4 时许,游行结束,随着《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广场数万人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向金水桥,向天安门城楼涌去。此时,毛主席从城楼休息室走到主席台正中,频频挥手、鼓掌,再次和我们见面。我们已位于金水桥南桥头,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席地而坐。这样,就阻断了后面的人流。不一会儿,毛主席在杨成武等的保卫和搀扶下,来到金水桥北。毛主席离得更近,我们看得更清。他那红棕色的脸庞、高大魁梧的身材、不断挥动的大手......我们都看见了。晚上九点多钟,毛主席等又来到天安门广场金水桥边,与我们一道,共度烟火晚会。我们虽一天一夜未合眼,但在这最幸福的时刻,谁也不觉疲倦。
七、满载而归
10月5 日,北京工人体育场内座无虚席,军委在这里举行欢迎全军院校师生大会。总政治部主任肖华主持会议,陈毅、叶剑英等先后讲话。陈主要讲到红卫兵冲击驻华使馆的问题。叶主要讲了毛主席选定林彪副主席为接班人,经过全面检查,林副主席身体很健康,这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幸福。最后,贺龙、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以及各总部、各军兵种首长走下主席台绕场一周,亲切接见我们。大会全过程,全场不断有节奏地齐声高呼“我们要见毛主席”、“我们要见毛主席”......
10月8 日,我们即将离开北京返回学校。上午,空军首长在百忙中来到我们驻地看望大家,为我们送行。我正在办公室集中精力写感谢信,大约九点来钟,司令员吴法宪等推门近来。我立即迎了上去,立正敬礼。
“你在做什么?”吴司令亲切地握住我的手问。
“在写感谢信。”我如实地回答。
“对,要走了嘛!”吴司令说。接着又问:“那么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意见?”
“没有困难,没有意见,感谢首长的关怀。”我激动地说。
吴司令等转身离去 ,我目送他们......
我们满载着毛主席、林副主席的亲切关怀回到了学校。
北京的21天,点燃了全军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我们反复学习军委、总政《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指示》,开始了大串联。我和战友们结合为一个组,带着学校的介绍信,先后到过苏州、武汉、重庆等地。后来又组成“红色长征宣传队”,步行串联到驻地附近的马鞍山、板桥、铜井、陆朗等地。所到之处,都是学生拥挤、“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狂热、相互争斗、真假难辩。我们遵照中央关于“停止大串联,回校闹革命”的指示,于1967年1 月29日返回学校。回校后,老学员队七八百人组建了“革命造反联合总部”(以下简称总部),新学员队也有几百人组建了“红旗造反兵团(以下简称兵团)”。从此,学校不得安宁,两派相互都用毛主席语录来对骂、指责,并逐步升级到大打出手。幸好,我和各队的20来名文艺骨干组建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整天在外演出,没有遭遇到武斗的麻烦。只是害怕对方来枪我们的乐器,遂将铜管乐器的号嘴埋到了地下。
不知为何,我们总部于2月25日遭到了南京军区的镇压。凌晨三点种,执行部队分别包围了我们所有的宿舍和总部办公室,并切断电源,各道路均戒严。五点左右,高音喇叭传来军区〈命令〉,宣布解散联总、逮捕总部主要负责人王XX等,要求他们立即到大操场毛主席像前报到。8点45分,兵团人以胜利者的喜悦和傲气闯进我们宿舍,搜走用于写大字报的文房四宝。我仅问了一句“为什么?”,他们不由分说就反扭我的双手,扯下领章帽徽,用力推出房门,扭送到校办公大楼一层第三室。原来,这里已经关了很多人。大家高声朗读毛主席语录和诗词:“当天空出现乌云的时候我们就指出:这不过是暂时的现象,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即在前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我很快被他们单独关在一个房间里,南空的四个人三次审问我。他们采用拉、打、骗的手法,逼我承认错误。我说:“我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参加文化大革命没有错,你们非法抓我,有错的是你们。”其中一个瘦长个子、30多岁的人板着面孔,威胁道:“你们的组织是反动的,你参加了反动组织。军委下令解散你们的组织,今天是军委派部队镇压......”我立即打断他的话,气愤地说:“你们明明宣布是南京军区的命令,现在又说成是军委,你能出示军委的文件吗?”他自觉心虚,辩解道:“你不要钻空子,军委和军区是一致的。”无奈,他们要我把态度写出来。最后,他们拿着《我的态度》走了,并声称要将《我的态度》交给兵团。
下午两点钟,兵团在大操场策划了所谓“控诉联总反动罪行大会”,强迫联总全体参加。会场四周架起机枪,持枪战士穿插在联总队伍中,严密看守这些手无寸铁的群众。但是,联总的同志并不示弱,他们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毛主席万岁”等口号。在领呼者被抓走后,就齐声有节奏地高喊“我们想念毛主席”......控诉会以种钟虚构和猜测加祸于联总。比如,将步行串联时老红军送的纪念品手榴弹模型,说成是杀人凶器;把裁纸的小刀也说成是杀人凶器......以此企图瓦解联总三分之一的计划不仅没有达到,反而使联总内部更加团结,斗争更加坚决。
斗争持续到下午6点45分,无条件释放了所有被抓的群众100多人(联总主要领导被带走)。直到晚上10点后才分批撤离了武装部队,仅留下一个连驻守办公大楼,继续监视联总的行动。
联总组织虽被取缔,但斗争一刻也未停息。第二天,联总各驻地更换了新的标语:“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等等。各宿舍都挂上崭新的毛主席像,像的两边分别书写着“我们想念毛主席”、“毛主席万岁”。为了避免麻烦,所有活动均以联总下属的“军”为单位进行(下属组织未宣布取缔)。大家憋着一股劲,以更加整齐的队伍、整齐的步伐、嘹亮的歌声,出现在操场、饭堂和路上。清明节,高举红旗,步行到雨花台,在烈士纪念碑前,庄严宣誓:“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可丢;可挨打,可挨斗,决不低下革命的头”。大家用毛主席像章在一面红旗上组编成“毛主席万岁”六个大字,以表达忠于毛主席的红心。在经济封锁下,大家自筹资金供必要开支。自力更生开辟“战地黄花”、“红色造反者”大字报园地,创办“红色造反者”广播站。我们宣传队赶排了一批节目,其中有一个歌表演《抬头望见北斗星》,现在看看歌词,正是那个时代狂热、愚昧、个人崇拜的写照。现抄录如下,以飨读者: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主席。毛主席啊,毛主席!困难时想您有力量,迷路时想您方向明。文化大革命您点燃烈火遍地红,荡涤整个旧世界。风浪中您带领我们来造反,粉碎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猖狂反扑。十六条是您亲手制订,革命道路您指引。红色造反者想念您呀,伟大的领袖毛主席!
联总的代表、控告信一起飞向北京。中央领导、空军首长分别接见了联总的代表。联总的斗争获得了江苏省、南京市的群众组织以及全国其他军校、地方的群众组织的同情和支持。联总终于胜利了,中央给联总平反了,被关一个多月的主要负责人于4月6日被无条件放回。南空正式宣布“革命造反联合总部不是保守组织,不是反革命组织,被抓的人不是反动分子,而是革命同志”。在毛主席亲自签发的军委十条命令的精神指导下,“革命造反联合总部”的旗帜于4月16日重新打出来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镇压内幕逐渐清晰。原来,联总主要负责人策划了批判南空司令聂凤智的事。开始请他不来,于是就组织了部分人员到南空大院指挥所(通过内部了解,知聂在此)旁的大操场要求他出来,但他始终无动于衷,结果发展为绝食斗争。到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在五台山住地,趁聂下午下班回家时,将其劫持到学校。晚上在六队大教室召开了批判会。然后就送他回去了。整个过程还是比较文明的。战士送晚饭给他吃,他说:“谢谢小同志。”在会上,提了些问题,他也回答了。最后,他表态回去准备后,再来给大家回答。谁知过了大约半个月,得到的却是武装镇压的回答。聂凤智时任南京军区第一副司令(司令为许世友)兼南空司令,下达镇压命令,易如反掌。但是否请示过当时全军文革组长徐向前,就不得而知了。传说聂凤智被劫持时,周恩来还亲自打电话命令放人,原因是,敌情紧张,要求聂回指挥所。
这一事件给我校带来更大的混乱。它支持一派组织“兵团”来打压另一派组织“联总”,致使双方的斗争升级,甚至后来发展成武斗,使双方的群众受到不必的伤害。当然,总根子在毛泽东。事隔18年后的1985年,我转业到地方时抓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党。也就在这个整党学习班上,我讲的第一次党课,题目就是《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自觉清除“左”的思想影响》。近日翻到了用铅笔写下的那篇讲课稿,不觉思绪万千,好象正反事件就在眼前。我在党课里站在哲学理论高度,用否定之否定规律看待建国以来的历史,得出必须彻底否定文革的必然。主要讲了三大问题:一、什么是“文化大革命”;二、为什么要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三、彻底否定“文化大革命”的三大要害。广大党员对我的那次讲课反响强烈,认为既有理论,又有实践,口服心服,深受教育和启发。
1967年10月,根据形势和全军战备的需要,军委和空军决定对我们进行毕业分配。欲知后事如何,且看回忆录六,“毕业分配上前线 ,西南边陲多磨练”。
23 aprile 回忆录四、风云突变苏联撤专家 改学气象下放到东北 回忆录四、 风云突变苏联撤专家 改学气象下放到东北
凡读过中国革命史的人都烂熟一句话:“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凡从五、六十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一句流行的称呼:“苏联老大哥”。在那个年代,从中央到地方,从干部到普通老百姓,无一不对“老大哥”顶礼膜拜。即使当代中国天才领袖毛泽东,他也不敢走在“老大哥”前面。比如在高举“三面红旗”的那个极其狂热的1958年,他提出“十五年超英(国)赶美(国)”的宏图以及“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遐想时,预计我国将很快实现共产主义,特告戒全党,不要超越“老大哥”,让苏联先进入共产主义,我们跟在其后。也难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时,的确是“一穷二白”,主要是靠苏联老大哥帮助我们建设,签定协议,提供技术,派出专家,友好相处,相安无事。那知天有不测风雨,赫鲁晓夫在苏共20大上做秘密报告,反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和独裁,我党随之公开发表了一论、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中苏分歧由此拉开了大幕,论战逐步升级,以至后来在毛泽东的亲自主持下连续撰写并发表了著名的“九评”。意识形态的分歧,导致中苏关系的破裂。我国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正在执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逐步恢复元气。可是,屋漏偏遇连阴雨,苏联单方面撕毁协议,撤走专家,带走图纸,使我们的许多工程半途而废,后来我亲眼看到的苏联设计建造的南京长江大桥就是如此。苏联专家撤走后,仅剩孤苦伶仃的桥墩,日夜经受江水的冲刷。后来我国自己设计建造的南京长江大桥是另起炉灶,选址于原桥的上游,我也有幸参加了新桥建设的义务劳动,在工地上就可以目睹旧桥的残疾。
这一背景对我们这批学员的影响是终身的。据说,当时苏联派往我军(含军事院校)的顾问、专家都撤走了。我们这批被空军秘密招生的学员,本来是要学导弹等尖端武器的,下放期还没有满就得被迫改行。因此,空军党委决定我们改学军事气象,继续下放锻炼,地点是东北空军各部队气象台站,职务为气象观测员。
连首长知道我们即将离开,都分别和我们逐一谈心,感谢我们对连队建设所做的贡献,并表达不愿意我们离开的心情。战友们听说我们要走了,都纷纷赠送纪念品。许多战友双手捧着笔记本,请我们题词留念。当然,我们也请战友们给我们题词。这些题词真实地反映了那个年代的特色,现分别抄录如下:
“ 锡川战友分别留念:在革命家园短短一年相处,深情似东海之渊。愿你在新的战斗岗位上刻苦学习,争当五好、三手,把终身献于党的革命事业!————共勉之。战友王钧起 1962年12月12日”
“锡川战友:时间在这样的告诉我们——将要分别了。在此惜别之际,我衷心地祝贺你到达新的工作岗位上。让我们在保卫国防战线上共同前进吧!————你的战友李自成 涂于上海高桥北市稍3分队”
“锡川同志:希望你永远做一个毛主席的好战士,把你的青春显(献)给亲爱的党!再见————战友郑新连 62年12月16日”
这里要特别提到的是我们的班长,他特地买了一本大的精装笔记本并亲笔题词赠我:“赠给战友锡川同志留念:海可干,石可烂,你我感情不可断。祝你青春为祖国,青春为人民,青春为建设,青春为将来,青春为实现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战友孙兴叶1962.12.15.”
最后,我请连首长在我的笔记本上题词。副指导员于世木题道:“祝你到新的工作岗位努力工作,永远听党的话,永远保持政治上的青春,作一个毛主席的好战士。”副连长王立冬题道:“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只要勇敢、顽强的前进,就一定能达到目的!”
以上这些洋溢着革命激情的话语,充满了火热,充满了理想,充满了浪漫,是战友间淳朴的勉励、感情的表达、惜别的情怀。的确,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我们和全连官兵共同经历了紧张严格的战斗生活,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同在一个战壕里,同在一个课堂上,相互学习,相互帮助,共同构建和维系着这个革命大家庭,一旦要离开,彼此都依依不舍。在这一年时间里,我们经历了真正的连队生活,得到了一辈子都受用的锻炼。在我的25年的从军生涯中,也是值得浓墨重彩的一年。这不仅是我唯一的一次真正的连队生活锻炼,还是我政治上走向成熟的起点,为我今后的学习、工作、生活、升迁,甚至于身体健康,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962年12月16日,是我们离开三连的日子,连党支部和连首长设晚宴饯行。晚宴的菜肴虽比不上现代的那么丰盛,只是比平时增加了几个菜,也没有酒和饮料,但是很热烈。在那个艰苦的60年代,能做到这点,已实属不易了。我们七名学员和连首长围在一桌,虽没有正规的祝酒词和答谢词,但每人都有表达不完的心里话和祝福语。席间,我不断看看墙上那经我精心书写和美化的大字横幅,三连的生活的无数镜头在我脑子里闪过,这些有形的东西是我留给三连的永恒的纪念,我想,日后官兵们看到它时,一定会想起我的。
晚饭后,全连干部战士在通向团部的路口列队夹道欢送。我们背起背包走进列队,顿时掌声响起,一双双扛抢的手紧相握,一句句再见的话说不完,一行行激动的泪向外涌。夕阳的余辉洒在我们相互淳朴的脸上和油亮的身上,铸就了一幅特殊年代基层连队官兵真挚情感的“油”画。再见啦,战友们!
我们在523团团部集中学习和总结了5天,由李副政委主持。最后,张团长给我们讲了话,他说:“一年的高炮部队生活,锻炼了你们,也教育和帮助了我们。你们有文化,有知识,有理想,有抱负,在连队不怕苦,不怕累,圆满完成了各项任务,起到了表率作用,为连队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虽然舍不得你们离开,但必须服从全局,只得欢送你们到新的部队。希望你们发扬在我们高炮部队的优点,继续努力锻炼自己,为空军现代化建设作出新的贡献。”
12月21日晚,团首长亲自送我们到上海火车站。一路上,我们抓住这难得的宝贵机会尽情领略着上海这个国际大都市的夜色。上海啊,我虽然一共有385个日日夜夜都守卫在你的身旁,保卫着你的安宁,但是,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你、游览你、欣赏你。也仅仅走出营房两三次,到过外滩和南京路,你在我的心目中还是神秘和陌生的。夜色中,你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下若明若暗,是一种朦胧美;宽阔的马路两旁的景物在我们的身边快速划过,那是一种动感美。上海实在是太美了,我来不及欣赏,解放牌军车已经到了火车北站。从我们入伍到现在短短一年半时间里,上海北站已是三次光顾了,说不定我们这些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到上海北站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将来流向那里?天晓得!
列车鸣着汽笛,冒出白烟,缓缓启动,我们和团首长相互凝视,挥动着右手。再见了,我们尊敬的首长!再见了,我们向往的大上海。
火车一个劲地鸣着长笛向前奔驰,我的思绪却一个劲地向后搜索,从航空兵三师七团三中队开始的部队新生活,到空军防空兵104师523团三连的艰苦锻炼,首长的谆谆教导,战友的热情帮助,革命大家庭的温暖,都在我的脑海里翻腾,首长和战友的身影在脑海里闪现。车窗玻璃上早已经凝结了水气,使窗外景物变得异常模糊。我们这批学员集中在一节车厢里,大家已没有初始的激情和好奇,有的是对前途的思考和忧虑:在这动荡的国际风云和多变的国内阶级斗争中,我们入伍才一年半,就下放三个部队,不说变化无常,也是变化异常,谁知后面还有什么变化?下放究竟还有多长时间?能保证个个都不被淘汰而顺利进校吗?......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奔,我们乘坐的列车停靠在了南京的下关车站,然后是列车乘渡船过长江到浦口车站。换车头后,列车由南向北,日夜兼程,向大东北前进。越是向北,越是寒冷,不知是什么时候,车窗玻璃已经结上了厚厚的冰花,车厢内的雾气也越来越浓了,我们相互交谈的越来月少了,打盹睡觉的越来越多了,人们随着列车与铁轨摩擦的有节奏的“空咚空咚”声,不停的摇晃着。记得是经过了两天两夜,大概是23日中午,我们到了沈阳。走出车站,几乎个个都惊呆了。零下20多度的气温的寒气,向我们这些南方兵袭来,从头凉到脚,连路也不会走了,一步一滑,东倒西歪。再看看当地的老百姓,戴的羊毛皮帽,穿的羊毛皮衣,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脚蹬羊毛皮大头鞋,在马路上走路不是走,而是像溜冰一样的向前溜。大地和马路早已冻了,真是天然的溜冰场。我们的一身还是南方的装束,感觉耳朵和鼻子都要冻掉了。好在很快上了接我们的军车,直开到沈阳军区空军招待所,感觉又到了春天,室内有暖气,温度是零上15-20度。
经过有关部门的分配,大家全部落实了所要到的气象台。我和廖克丰、何之义、邹家宽四人被分到四平机场。我们在高炮523团3连朝夕相处一年,今后还将继续在一起锻炼,太高兴了。
经过一夜的行程,于24日清晨到达四平。说起四平,还得说到解放战争。解放军四战四平(解放战、保卫战、攻坚战、收复战),打得英勇顽强,伤亡惨重。我们背着背包走出车站,迎面的楼房墙壁上,留下的当年的累累弹痕,清晰可见。解放后,政府在市中心修建了“解放四平纪念碑”,后来我们多次参观过,记得纪念碑四面分别有林彪、彭真、林枫、高冈的题词。
没有人和车来迎接,我们迈开双脚向机场走去。我们在沈阳就知道了它的地点,在四平的二里,边走边问,到达目的地也不难。难的还是走路,怕滑倒,就碎步前行。这里已是零下30来度了,只见积雪封住了所有的房顶、道路、田园、山山水水,行人的眉毛和老人留的胡须都结了白霜。我们的帽檐和眉毛也不例外,冰霜满挂,往外呼的气,立刻变成白雾。大约两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家——空军第28师四平基地气象台。
气象台是一幢两层小楼房,坐落在距跑道东头(跑道方向为:西280度,东100度)南侧约500米处。在楼上的平台,举目四望,机场跑道和附近的景物尽收眼底。工作室就在楼上,每天的天气预报就从这里发出。小楼南侧紧靠一条公路,它是吉林和辽宁的省界限。
有趣的是,我们每次上厕所要从吉林到辽宁。因为气象台的厕所修在公路这个省界的南侧,厕所地属辽宁。说到上厕所,过去听人说,在东北的冬天,男士小便,尿出来立即成冰棍儿,这其实是夸张了。我们的厕所没有暖气,打扫要用镐头倒是真的。
气象台小楼的窗户是双层的,墙是夹层的。冬季取暖是烧火墙,每个房间的隔墙就是一道火墙,与房顶的烟筒相通。一楼的内走廊的隔墙处有烧煤的炉灶,热气、煤烟顺夹墙流动,从烟筒流出。整个墙烧得发烫,室内不必穿棉衣,当然比南方室内暖和多了。因此,在东北的冬天,我们没有生过冻疮。但是,出门就得防冻。比如,金属门把手,有的地方没有包好,手握上就会冻住。我有多次洗完脸开门出去倒水,手就被门把手给粘住了,要不反映快,赶快脱离,手就会和门把手冻在一起,问题就大了,非冻坏不可。我们四名学员全部换发了羊皮大衣、羊皮帽子、羊毛大头鞋、羊毛长手套。早上出操不仅可以将帽檐放下来,而且必须戴上手套,否者冻坏了就会通报批评。每到冬天,部队安全教育的重要内容就是防冻、防煤气中毒。
东北这个地方,有显著的地方特色,“人参、貂皮、乌拉草”是著名的三宝,二人转是著名的民间艺术,大豆、高粱是著名的农业产品。东北还是著名的老工业基地。除此而外,还有“三怪”,是不是著名,就不得而知了。这三怪是:窗户纸糊在窗户外、大姑娘嘴里刁个大烟袋、公公穿破媳妇的鞋。前两怪,我倒是亲眼所见。的确,窗户纸糊在外是适应当地的气候特点的。双层窗户,在外面糊纸,连所有的缝隙在内,都糊得严严实实,既省力,又防寒。第二怪倒是新鲜,东北的大部分女孩子抽烟,而且在公共场所毫不避讳。记得我到东北后,第一次到商店去买东西,一位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女营业员一边刁着烟卷,一边向我问到:“同志,买哈(买啥)?”这第三怪嘛,是老百姓居住条件所限而衍生出来的。你想,冬天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家里唯一取暖的方式就是烧炕,全家,有的几代人,都睡在一个炕上,顶多在炕中间拉上个帘子,那晚上起来方便时,还能保证不穿错鞋吗?至于这一怪里突出公公与媳妇,我想也许是以此取乐吧。当然,也不排除少数非正当行为,但这不是东北才有的,也就超出了“怪”的范围。老百姓,特别是农村的老百姓,在冬天极其严寒的环境下,是无法洗澡的。我们部队的老兵抓住这点情况,常常拿来队家属开玩笑。他们故意将火墙烧的旺旺的,逼得家属逐渐将外衣一层层退去,终于露出未曾洗过的脖子和手腕,里外黑白分明,让这些家属在众人面前难堪。
我们来到新的部队,首先要过的就是生活环境关。我们的台长贾文武关切地说:“你们到这里来锻炼,我们很欢迎。对你们来讲,生活的考验是第一关。吃的是高粱米,过的是零下30多度的严寒,天天烧火墙取暖......”的确,当时的粮食供应就是以高粱米为主,外配20%的东北大米。要知道,老百姓是吃不着高粱米的,他们是吃苞米擦子。我们平时都吃高粱米,省下大米安排在节假日吃。早上高粱米稀饭,中午和晚上就是高粱米干饭。高粱米对于我们来讲也没啥,吃起来倒挺香,觉得稀饭更香。东北大米很独到,发亮且有油性,做成米饭喷香。蔬菜基本是老一套,冬季严寒不可能种蔬菜,主要是吃储藏在地窖里的蔬菜,就是大白菜、白箩卜。副食品也很单调,基本是豆制品。因此,菜肴方面,谈不上花样。肉片煮大白菜、箩卜等,几乎天天如此。为了改善生活,自己种菜、养猪。我们到台里时,猪已杀了,放在二楼晒台,在露天“冰箱”里冻着,需用时就去斩一块。一到星期天,大家就结伴到马路上拾马粪,为四月天暖大地解冻时种菜备足肥料。我们见到很多老乡都在拣肥,他们是清一色的男子汉,而在这个季节里,女的是不出门干这些事的。在东北高粱米的养育之下,我们的体重反而上升了,同志们对我不直呼其名,叫我“小胖子”。但是,我这个小胖子的体质还是不标准的,特别是抵御不了由南方到北方这突如其来的严寒,不久,重感冒狠狠地袭击了我这小胖子,高烧40度,躺在床上,感觉头晕目旋,救护车将我送进了卫生队一号病房。在部队医护人员的精心医治和照护下,一个星期后完全康复。当时在病房里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自由体的诗,赞扬那些白衣天使。在此抄录几段:
“一群白衣战士,//夜以继日废寝忘食。//那异常灵巧的双手,//总是忙碌不知歇息。//似鲜花绽放的笑脸,//总是献给来队休养的战士。//
在宁静的夜晚,//惟有皎洁的月光来打开病房的门窗。//在这静静的病房里,//只有白衣战士还在繁忙。//又一个清新的早晨,//朝霞辉映着病房。//新老病员们都张开了笑脸,//谁说此时青春不奔放?//
我第一次躺在这病房,//我的心呀,//跳得跟擂鼓一样。//不!//应该说,//应该说是赞扬白衣战士的交响乐章。//高烧的汗水湿透了我的衣裳,//不!我觉得,//我觉得是白衣战士辛勤劳动的汗珠滴在我的身旁。
白衣战士啊,//你们好似白鸽翱翔。//我深知你们的崇高理想----//要让健康伴随革命,//必须日日夜夜守护在静静的病房。//啊,//你们的职业艰苦、光荣、高尚!”
再说空军气象台,过去被认为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单位,空军气象保障,被称为是空军作战、训练的眼睛。关于空军气象的特殊性、重要性、艰巨性、复杂性以及思想政治工作的特性等等,容待后续章节里详细叙述。不过,这里先讲一个国庆10周年的气象保障的故事,这是时任空军司令员的刘亚楼上将以亲身经历讲给广大空军气象工作者的。1959年10月1日,天安门广场的10周年国庆阅兵、游行活动举世瞩目,刘亚楼非常重视当天的天气预报。他在此之前的若干天就给空军气象部门作了布置,并经常了解预报情况。就在国庆头天晚上和当天早晨,他还亲自给空军气象室打电话了解。气象部门一直预报是当天多云到阴无雨,可是,在检阅开始不久,竟下起了瓢泼大雨。只见站在天安门城楼前沿栏杆处的毛泽东等最高领导人淋着雨,有人给毛泽东送伞,被他拒绝了。见此情景,站在靠后屋檐下的元帅将军等其他领导人,也全部站出来陪着淋雨。刘亚楼说:“最后,我们连裤叉子都湿透了。从此,我将气象预报反过来听。预报天晴我带伞,预报下雨我绝不带雨具。”他的批评显然过了头。也不想想,五、六十年代我国气象预报的条件是相当差的,落后的气象仪器,加上缺乏经验的气象人员,要对复杂多变的短时天气作出准确预报是不现实的。
我们这个气象台主要担负着空军第28师的飞行训练和作战的气象保障任务。顺便提及我们到的新部队的代号:28师为中国人民解放军7228部队,基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3816部队,我们台的代号为379号。台长贾文武,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小个儿,脸上有不太显眼的麻子,中尉军衔,个性强,口才好,会用人。我们一到台里,他就把我们当干部使用,让我们轮流值班,大胆管理。台里下辖预报组、观测组、报务组,各组各施其职,互相配合。观测、报务两个组是为气象预报提供资料的。观测组必须每小时整点前10分锺开始准确观测记录本场的天气,包括云壮、云量、云高、温度、湿度、气压、能见度、天气现象、降水量等,如实逐项填记到观测簿上,并转换成五个数字一组的气象电码,在整点前报给发报台发出。全空军上百、上千个气象台站,都是如此。如遇危险天气,随时观测编报发出,有关中心接收后,就形成了一个时点的天气实况网。为了保密起见,每个气象台的天气电报都有自己的代号,每月一日零点更换。这个代号由空军司令部以绝密文件下发,如有那个台站不慎丢失,不仅要以事故论处,而且全军代码立即作废,更换备分代码。各台站还根据需要接受其他台站的天气实况,特别是本场周围的实况对于飞行很重要。气象观测员抄到天气实况电码后,还要翻译,变成气象符号填在实况图上,提供给气象预报员参考。比如,第一组电码是82705,8是指满天的云(10个云量),27是指风向为西风,05是指风速每秒5米。填图时,中间小圆圈是填云量,阴天就全涂黑,以圆圈为中心,靠上是中高云的云量、云状(种类)、云高;靠下为低云的量、状、高;靠左为能见度和天气现象;靠右为温度、湿度、气压,从圆圈出发画出一个矢杆,表示风向,矢杆头画一90度小杆,填上风速。东北的空军气象台站很多,机场也多,我想,当时肯定为全国第一。我现在还记得的有:四平、开源、公主岭、三元甫、郑家屯、长春、哈尔滨、朝阳川、东丰、丹东、于洪屯(沈阳)、周水子(大连)、普兰店等等。报务组则是通过无线电收报填图。走进报房,就听见滴滴嗒嗒的电波声不绝于耳,只见报务员头戴耳机,手握沾水笔,全神贯注,不停地在桌面上的天气图上填写着各种气象符号和数字。气象报务员的素质要求较高,第一,要能吃苦,第二,头脑要灵活。当班报务员24小时要填好几张高空和地面的天气图。两点、八点、十四点钟的天气图是雷打不动的。填一张地面大图需要两三个小时,一到填图时间,人就像粘在了凳子上,不能自由走动,更不能进进出出。对无线电波里传来的信号必须听得真,译得准。气象报务员比一般报务员难,就在于听到“滴嗒”电报声,在脑子里要经过两次翻译:第一次翻译成一组数字;第二次,几乎是同时,即翻译成天气符号,并按前面讲过的观测员填天气实况的格式填在天气图上,耳、脑、手同时并用。在填图时,脑子里还压了一组电码,这样,从听,到翻译,到填图,循环往复,滚动进行。天气图是一张东亚地图,上面分区用小圆圈加代码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各地的气象台站,报务员必须非常熟悉,不能填错。由于工作的辛苦和脑子的紧张,这些机灵而年轻的小战士们很快就熬成了职业病:胃炎、胃溃疡、神经衰弱、白头发。好在他们服役四年就退役,回家好好调理吧。我坚信,他们回家后绝对不会再干这一行。因为空军气象人员普遍称自己是“路走对了,门跨错了”,意思是:走当兵这条路没有错,干气象这一行不对。有的甚至说:“今后,我的儿子、孙子,都不让他干空军气象!”
当我第一次走进二楼工作室时,被眼前的一切所折服。墙上挂满了各种大小天气图和气象资料,每张图上被预报员分析过,并以那灵巧的双手,用各色铅笔勾出了圆滑而美丽的弧线,叫做等高线、等压线,还标出各种天气符号。工作台上还摆满了各种气象资料,红、橙、黄、绿、青、兰、紫、黑等各种颜色的铅笔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种铅笔都削得非常漂亮。老式电话机放置于工作台的右侧,电话铃声不断响起:
“喂,是5808(读五八洞八)吗?”是飞行指挥员在给气象台打电话。“五八洞八”是空军所有气象台站的代号,气象台的电话和航行调度室的电话是作为一级保证的,必须及时、畅通。总机只要听到:“5808”,就要保证电话及时接通,哪怕掐掉其他正在通话用户。
“是5808,我是值班预报员某某。”预报员迅速、规范地应答。
“明天飞高空特技,云量小于3个,能见度大于5公里,8点开飞......天气怎样?”指挥员明确飞行任务及其气象条件,询问未来天气情况。
“我们正在讨论,待会儿向你报告。”......
每当飞行日的到来,气象人员都要绞尽脑汁分析天气图,询问周围台站天气实况,集体讨论,集思广益,力求作出准确的预报。尤其是飞复杂天气,气象条件要求也复杂,气象工作者更是要有胆大心细的作风。如果因为天气预报不准,轻则战机返行不了,在外场着陆,或是完不成训练任务,浪费场次,重则摔飞机,造成机毁人亡的一等事故。每次从飞行任务的下达到实施,气象员和指挥员都是一样的心情:老天保佑,顺利完成任务,至少不要发生事故。要是飞上一个好的飞行日,气象保障良好,指挥员很满意,这些气象战线上的战士个个活蹦乱跳,吃起饭来特别香;要是气象保障不好,造成不良场次,或发生事故,大家则心情沉重,查找原因,分析情况,总结教训。
业务技术,是我们要过的第二关,这比生活环境第一关要难得多啊。观测组长是我们的直接老师,老同志是我们的师傅。我记得当时的教材有气象观测学、高空风观测学、气象仪器、天气云图、空军气象条例、空军气象观测规程等等,这实际上是将学校搬到了基层气象台,难怪在若干年后明确我们下放期算学制。这是实事求是、合情合理的。书本知识对于我们来讲并不是难事,难的在于运用。气象观测学里有九章内容,分别是云的观测、天气现象的观测、水平能见度的观测、降水的观测、气温的观测、气压的观测、空气湿度的观测、地面状态的观测、天气实况等,文字的东西和一些数学公式,都不难理解,但是,实际运用却是很难的事情。比如,第一章云的观测,教材上对高云系中的卷云(含毛卷云、密卷云、钩卷云、伪卷云)、卷层云、卷积云;中云系中的高积云(含普通高积云、积云性高积云、荚状高积云、絮状高积云、堡状高积云、有系统的高积云、复高积云、混乱天空的高积云)、高层云(含透光高层云、蔽光高层云);低云系中的层积云(含普通层积云、积云性层积云、向晚性层积云)、层云、雨层云、积云(含淡积云、浓积云)、积雨云(含秃积雨云、鬃积雨云)等等,分别描述得清请楚楚,加上标准云图的对照,书本知识一目了然,各种云的英文缩写也很清楚。但在实际变换莫测的天气过程中,是很难完全对上号的。比如书上讲高云由于在6000米以上,呈冰晶结构,肉眼观测很容易区分。可是,这个理论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季节就不灵了,看起来是冰晶结构的云系,很像高云,可实测只有一千多米高,属低云,连中云都不是。积雨云,英文缩写为Cb,即带有雷电的云,它的云柱高度,北方和南方差别很大。天气现象的观测也是很复杂的,有一百个天气现象符号及其电码要背得滚瓜烂熟,对于我们这些年轻人,下点工夫,费点时间,也不是难事。但在日日夜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各种复杂的变换莫测的天气现象中,要完全对上号还真不容易。高空风观测也是一门学问,这本教材分测风经纬仪、球影观测、制氢、气球及气球充灌等四章,在实际操作中也是有风险和困难的。比如,前面提到东北冬季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在室外空旷地架着经纬仪跟踪气球测风,遇上大风时,刚放出的气球被吹得漂浮不定,为了及时、准确地捕捉到气球,观测员只好将手套脱掉,手与仪器常常沾在一起。记时钟一分钟响一次,操作经纬仪的观测员就报一次气球的仰角和方位角读数,另一名观测员则作记录,直到通过经纬仪看不到气球为止。最后,还要通过计算盘进行计算,才能得出高空各个层次的风向风速。气球是用氢气充灌的,氢气的制作是一件危险的事,必须严格执行操作规程,丝毫不能麻痹。制氢的苛性钠、矽铁粉、水的比例都是有数量要求的,要反复核对,丝毫不能粗心大意。氢气房是绝对禁止烟火的。
气象观测资料一律用铅笔记录,数字要用正楷体,因为要作永久保留。因此,练字、削铅笔是气象人员首要的基本功,每个人都要会写阿拉伯字规范的正体和草体,书写中还要会转动铅笔,使其书写的每个字的笔画粗细都一样。我们将老同志写的字拿来模仿,不厌其烦,领会要领,不知练习了多长时间,终于达到了要求。
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跟班,正式担任了气象观测值班工作。24小时是两个人轮班,新老搭配,白天班和夜间班各12小时。一开始,我们操作还是不很熟练的,特别是遇到复杂天气时,更显得手忙脚乱。不过,老同志也主动帮助观测、查表、编发报。每小时的例行观测发报全过程,老同志是那样的从容不迫,而自己是那样的慌里慌张,生怕在规定的八分钟内发不出报,甚至造成事故。越这样想就越慌张,心里直打鼓。台里领导也很理解,就变通灵活一下,让我们提前两分钟进行观测。尽管如此,复杂天气或危险天气时,仍是紧张慌乱,在一大摊表格面前,眼花缭乱,常常出现查表错、计算错或发报错,更是紧张。听老同志讲,你要是出了一次漏洞或事故,一年内就别想评先进了。我的患得患失思想一下就跳了出来,脑子里经常装着一个“怕”字。一进工作室,在12小时的值班过程中,脑子就高度紧张,不敢做与值班无关的任何事情,怕分散精力,只能随时监视着天气的变化。特别是在夜间,再怎么困倦,也不能打盹,要是睡过去了,忘了观测,正点发不出报,那非出事故不可。
空军气象观测要求相当严格,稍不注意就会构成气象事故。当时规定的事故标准主要的是:1.伪造记录者;2.正点后五分钟尚未观测全部记录者;3.损坏贵重仪器,自己不能修复者;4.漏发危险天气发生报、加强报者;5.由于定向不准使测风记录全部失效者。
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摸索、实践,我们终于熟练地掌握了气象观测业务,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是,我们也深知学无止尽的道理,特别是对各种云高的观测,那是要经过千锤百炼、不断总结,才能缩小误差、接近准确(目测云高永远达不到准确)的。我们也和老同志一样,养成了出门就看天的习惯,判断各种云状、云高及天气现象。有时集体组织观测,然后放气球实测,给每人打分,总结讲评。
正当我顺利过了一关又一关,各方面都在向前发展的时候,八一建军节刚过,突然一封电报传到我手中。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会传来不好的消息。用颤抖的手急忙拆开一看,“母病危速回”五个字清晰可见。我的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我那勤劳、善良、淳朴、慈祥母亲的形象。“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诗句同时在脑海里翻滚。经层层请示,组织上给了我15天(不含途中时间)的假回家探望,我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当时空军秘密招生离别父母至今两年了,眼看就要重逢。紧张的是,路途遥远,不知是否风顺?母亲的病情不详,往深处想,越想越......
好象是8月9号,我踏上了归途。火车经北京、成都、重庆,再换乘轮船......在酷暑中,还得保持军容整齐。历经3天3夜,游子一身戎装,站在了母亲面前。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听到了我的声音,一个箭步从房间里窜出,见到我后却戛然止步,一时语塞。全家人喜极而泣。我仔细端详着母亲:面庞消瘦无血色,颧骨高突,双手皮包骨,双脚浮肿,还不断的咳喘。医生诊断为气管炎肺心病。由于我的回归,显然她的精神好多了,似乎病情也减轻了,不时问起我在外的冷暖情况,讲述她日夜思念我,甚至无法入睡的心情。我详细的向她及家人述说着在革命大家庭的温暖以及我的工作、学习、生活、身体情况,述说着部队的所见所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假期已到,我提前一天离家归队,临行前,母亲对我反复念叨着“你这一走,啥子时候才能再回来呀”。她拖着病歪歪的身体目送我远去,我心里祝福她早日康复......
可怜母亲,至此后,长期患病,受尽了病痛的折磨,于1979年1月14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年仅61岁。那时,我随空军第27师从云南换防到了武汉,这是回忆录七的内容,暂且按下不表。我当时以虔诚的心写了一篇祭文(附录一),以示深切悼念,并赋诗一首《哭母》,以祭英灵 。现将《哭母》抄录如下:
生身慈母离人间,//噩耗传来心如焚。//六十一载路漫漫,//风霜雨雪受苦人。//饥不饱食苦熬煎,//褴衫添得泪痕深,//为了子孙您受苦,//养儿方知父母恩。//今有冷暖可问谁?//落在灵前爱子身。
1963年12月31日,上级决定调我们四名下放学员到吉林的空军第34师东丰场站(空军3805部队)气象台继续锻炼。在我们出发前,四平基地史政委在干部科长的陪同下和我们谈话,他说:“因28师调离四平,气象台暂时无飞行保障任务,上级决定调你们到新的单位,体现了组织对你们下放锻炼的重视。一年来,你们在政治思想、业务技术、三八作风等方面都经受了锻炼和考验,为气象台的建设做出了贡献。希望你们到新的部队后,不骄不燥,更好地锻炼自己,听毛主席的话,照毛主席的指示办事,做毛主席的好战士。”
场站比基地要小一个级别,基地是师的编制,场站是团的编制。东丰是吉林的一个县城,在四平通往通化铁路线的中段,过了辽源即到东丰。机场离县城不远,跑道顺着洼地延伸。县城和跑道相互映照,一同被山谷环抱。空军东丰场站气象台与场站机关一起座落在跑道南侧的山坡上。气象台主体是一栋两层小楼,另外还有两处平房,是典型的日本建筑,原来是当年日军侵占东北后的一处军营所在地,我们的学习室兼会议室就在小楼后面的平房里。我们四人31号下午到达后,晚上就在这里开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会。台长石同鹤将台里情况做了简要的介绍,并将参加会议的干部战士一一介绍给我们认识。其中最显眼的是唯一的一名女预报员,这在基层气象台是难得见到的。她是空军女飞行员被淘汰后学的气象,因丈夫在这里当飞行大队长,照顾关系调到这里来的。最后,是我们自己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东丰比四平还要冷,冬天的最低温度超过零下40度。在这种温度下,要是在室外干体力活儿,还真不好受。我记得有好几次下大雪将跑道封住了,全部队动员扫雪。当然我们每个人身上是“皮货”全副武装。只见跑道上的扫雪大军个个冒“白雾”,满面冰霜。人人是里面出汗,外面结冰,在内外液态和固态夹击下的那种感觉真不是个滋味。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脱衣服,因为大家都不想变成冰棍儿。一回到室内,那又是春天了,有暖气设备供暖,温度都在15度以上。
新年元旦,是我们到新部队的第一天。我在日记中写到:“今天揭开了1964年的新日历,我一定要以新的姿态 迎接新的一年。”台里安排我们休息,暂不参加业务值班。但我考虑我是党员,不能只考虑休息。于是,我组织我们四名下放学员座谈,总结在四平一年的经验教训,分析新的部队的利弊关系,提出了今后更好地锻炼自己的措施。
元旦刚过,台里就安排了我们的业务工作,将我们四名学员插到气象观测的大轮班中去。虽然和过去在四平的要求一样,但是,环境的改变,常出现的天气现象却不尽相同,飞行团飞行训练的气象条件也有区别。由于东丰的地形影响,夜里极易生成烟雾,就是气象电码“04”的天气符号。白天何时能消?还要看其他气象要素,比如风向风速。有一名来自上海崇明岛的预报员叫潘身兆,他经过刻苦研究,不仅掌握了烟雾生消的规律,还摸索出烟消对流云生的规律,并绘制成图表。你要问他烟消的时间、 对流云生的时间及其云量是多少?查表就知道。这对于飞行训练的气象保障起到了事半功倍的作用。
说来也奇怪,值班才一个多月,竟出现很多“错情”。特别严重的是在一次值班中就出现14项“错情”,真见鬼!我们其他三名学员也如此。毫无疑问,这是新年伊始的重大挫折。当然,少不了批评,完了还得查找原因。首要的原因就是思想问题,什么“毛著” 没有学好啦、工作态度不认真啦、思想麻痹啦,等等。其实,还是环境变了不适应,加上技能还不过硬,出错也是难免的。但是,在那个年代,是政治高于一切。庐山会议批判彭德怀所谓的反党集团后,换成林彪主持军委工作,提出了“四个第一”,首要的是“突出政治第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的变化,对气象观测工作不说得心应手,也是非常熟练了。
对于载入史册的1964年的全军大比武的要求,气象观测业务熟练还是低标准。当时全军各行各业都在苦练硬工夫,争取上北京。 我们部队从四月份开始就掀起了“大搞军事训练,争当技术能手,争取上北京比武”的热潮。我们气象台是闻风而动,各组积极投入到练兵热潮中去,苦练重点、难点。我们观测组就是云的观测和高空风的计算。我们每天除了值班,就是反复练这两项。上北京,谁不想啊,但是,谈何容易!我们有时天天抱着计算盘,一个人报数字,一个人计算,练习准确、快速。练来练去,不仅无多大进展,还产生了一些不正之风:弄虚作假、相互埋怨、互相嫉妒等。在几次的考核中,台里领导事先将上级的考题泄露给大家,以此争得高分欺骗上级。我虽有看法,但也不敢声言,直到后来离开这个气象台,走进军校后才写信到场站揭发了此事,场站领导处理后,责成司令部给我回了信。上北京,东丰气象台无望,四平气象台却出了一个许士贵。他的过硬之处是目侧云高准确率高。
在这一时期,不仅有军事上的大比武,还有一系列政治上的热潮。比如学雷锋、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等,配合教育,观看电影《槐树庄》、《夺印》、《青春之歌》,评剧《社长的女儿》,话剧《霓虹灯下的哨兵》,还要联系思想进行讨论。对于部队战士来讲,就是不忘阶级斗争,消除和平麻痹思想。
在这一时期,还有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学空军的热潮。当然,这都是有背景和来头的。后来我在不同的地方,碰到不同的人,他们都发泄了许多不满情绪,比如说“全国学解放军,解放军学空军,学空军打扫卫生”。的确,空军打扫卫生我是深有体会的。当时是层层动员,说是空军机关大院锅炉房干净得都摸不到灰尘,下面必须效仿。我们气象台是就地取材,用制氢气的苛性钠兑水刷地板,地板间的逢都刷得干干净净,地板的油漆也毫无保留。现在想来可笑,实则反映了当时过左到了何种地步!
不管搞什么运动,部队的文娱活动和黑板报都要配合,当然,我照例是要为此忙碌的。学习雷锋热潮时,我在四平创作了小演唱《雷锋花朵我台开》,参加部队建军节的汇演。在练兵热潮中,我在东丰创作了快板书《说气象,表决心》,参加部队国庆汇演。这些演出都拿到了名次,也算是我在下放期间为部队基层做的一份贡献吧。我的那点特长,注定是走到哪里就要贡献到哪里的。但是,从小逐步形成特长时,是没有想到要做贡献的。记得读小学时,只是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模仿、摸索老师弹风琴、拉二胡、吹笛子、画图画、写美术字,有时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放学后就转进老师办公室去弹风琴,个子小,不能坐,硬是站着,用一只脚踩风琴踏板,两只手弹琴键。自己还就地取材做了一把二胡。有一个夏天,在我们家房后的竹林里看见一条较粗的乌蛇,将它打死,将皮剥下,未等皮干,就剪成圆形,用蛋青将它与准备好的竹筒的一端沾在一起,再用麻绳扎上,等蛋青干后,去掉麻绳,蛇皮已经沾得很牢固了,就将二胡的其他部件装上。做二胡的弹弓,没有马尾毛,就用麻纤维代替。结果,竟然“杀鸡、杀鸭”地拉出声音了。自己做成的产品,真是爱不释手,一有空就拉起来,还摸索出“52”弦、“15”弦、“63”弦等不同的调门以及换把位、揉弦等。自己学会了,还教邻居那位公社干部拉。吹笛子,还得到父亲的支持。记得我读初中时,全靠助学金,买笛子是天方夜潭。有一次,终于有了机会。我那参加抗美援朝的表哥给我们寄了一点钱,我父亲走了几十里的山路,到我们学校所在的镇上邮局取款,他深知我的喜好,就顺便买了一只竹笛,并和我约定了攻守同盟:瞒着母亲,笛子是别人借的。为什么要瞒着母亲呢?因为她为了我们一大家,苦日子过怕了,一分钱当做两分花,从不乱花一分钱。要是知道父亲为我买了这样的“高档品”,那还不吵翻天!不过,父亲买笛子,不光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因为他就会吹笛子,还会吹箫。我从读初中开始,因为学校有手风琴了,就把小学弹风琴的指法搬到了手风琴上,并练习左右手的指法配合。后来还学会吹口琴。在读高中时,我的特长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了,出画刊、写各种美术字、器乐伴奏等,都少不了我。我的第一任班主任、俄语老师杨汝琦还给我订了一份美术杂志,善长绘画的政治老师廖毅祥还与我探讨绘画技艺。在高三时,我曾经幻想过报考四川音乐学院。再以后,我自学了乐理知识、歌曲创作等。现在回头看,我的那些特长,只是半瓶子,甚至还没有。遗憾一辈子的是:因没有经济条件请老师,只好“无师自通”,即使后来买了有关的书看看,也与事无补,注定是“精”不起来了。
不扯远了,话说空军在当时是“左”得不可想象,打扫卫生只是其一,规定我们学员下放三年,更是极左的标新立异。这与司令员刘亚楼上将的背景有关。解放战争时期,刘亚楼是林彪四野的参谋长。60年代,林彪的子女都在空军谋事,林彪的女儿“豆豆”的名字还是刘亚楼给起的。刘亚楼贯彻林彪指示不过夜的作风,我们部队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时我的感觉是:我们的司令员真厉害。
在东丰过了半年,我们就在想:三年下放时间即将过去,会被淘汰吗?下放完后到哪里学习呢?但是,时间偏偏要给我们开玩笑:“七一”党的生日过了,没有动静;“八一”建军节过了,下放已经超已过三年,还是没有动静;“十一”国庆节也过了,仍然没有动静。我们四名学员不知底细地议论开了,有的说:“我们在下放期间是否符合要求?”有的说:“会不会有变化,或是被淘汰?”有的说:“将来究竟到什么地方学习、学什么?”立即有人回答:“不管学什么,只要能跨进军校门。”......其实,我倒想进空军政治学校,因为我偏好政治。但是,直到70年代末,我终于有机会走进这个学府的空军宣传干部理论班深造,这是后话,按下不表。却说当时从下放在各地的学员信息看,确实有些变化。一是有人因某种原因被淘汰回家了,我们学校入伍的就有两名,他们是江诗西,夏才维;二是国家需要一批军人支商,有人到了国家机关,我的好朋友崔炳全就到了国家对外贸易促进委员会,这样,我们一个学校一同入伍的四人,只有我一人还在部队了;三是有的九月份就已经到了西安空军工程学院就读了。要知情况如何,且看回忆录五,“结束下放回军校,四清文革经风雨”。
11 febbraio 回忆录三、转调高炮部队锻炼 备战蒋军反攻大陆回忆录三 转调高炮部队锻炼 备战蒋军反攻大陆
话说1961年底,空军党委决定调我们这批学员到空军高炮部队继续锻炼。我们当然舍不得离开三师,特别是我,还有一番思想斗争:到这里四个多月,经过自己的努力奋斗,各方面已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到新的部队又得从头来。尤其是入党问题,我10份月的申请书不是白写了吗?可是,思想斗争归思想斗争,命令得无条件服从。
临出发的头天晚上,中队为我们开了简朴而热烈的欢送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表述了对我们的赞扬和希望。最后,我代表要走的几名学员发了言,对这里的首长和同志们表示感谢,对今后的学习生活表示了决心,并用俄语唱了一首《东方红》。这次欢送会使我至今还很遗憾和汗颜的是,当时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竟把“感谢”说成“欢迎”。
12月1日,是我们离开三师的日子。这天早晨,中队指导员来到我面前。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亲切地对我说:“小吴,关于入党的问题,你不必过多的考虑,我们将你在这里的进步情况和你的入党申请书转到新的党组织。希望你到了新的单位,仍然和在这里一样,不断努力。要相信组织,经得起任何考验。只要你有一颗对党忠心耿耿赤诚的心,终会达到目的。”我很感谢他对我的关心,激动地对他说:“请指导员放心,我一定继续努力,不辜负你和组织的希望。”
吃过中饭,中队领导和部分老同志把我们送到集合地,这些分别在不同连队的学员又见面了,大家又是欢声笑语,又是相互倾诉,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不一会儿,我们背好背包站队集合完毕。机务大队王政委走到队伍前面作临别讲话。一道敬礼、立正、稍息的《队列条令》程序后,他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你们到我们部队锻炼,虽然时间不长,但却进步很快......你们将要到的高炮部队,环境不如这里好,生活更艰苦。一定要放下学生架子,和老同志打成一片。千万要经得起考验,既要经得起表扬,又要经得起批评。不要辜负了党的信任和希望。”
下午两点左右,我们乘坐火车从笕桥站出发,目的地上海。正好与7月29日到三师的路线相同,方向相反,自然心情也是不同的。天上阴云密布,空中北风呼啸。我们虽已换了冬装,身着棉衣棉裤,但仍感寒气透骨。不知经过了几个小时,到达了上海北站。接站的领导和车辆早已等候在此。此时天已晚,灯已明,凛冽寒风瑟瑟,路人行色匆匆。我们分乘几辆军用解放牌卡车穿梭于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不到一个小时,到达黄浦江轮渡码头。“解放牌”直开到渡船上。不一会儿,“解放牌”经过轮渡上岸,打着刺眼的前灯,鸣着清脆的笛声,飞驰在浦东平坦的公路上。晚上七点多,我们被分到同一个团的学员到达523团团部(还有到525、528团的)。团首长给我们简单介绍情况后,宣布了分到各连的名单。接着,由等候在团部的各连首长接走所到连队的学员。
我和张安法、钟祖德、廖克丰、邹家宽、何之义、薛万昌被分到三连。我们七人在李副指导员的带领下,步行出了团部营门,再过一条公路,只10来分钟就到了连部。连队周围漆黑寂静,只有营房灯光闪亮。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我们早已饥肠咕噜,好在炊事班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真是雪中送炭。吃过晚饭,我们在有关领导的带领下分别到达各班。
新部队的番号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防空兵第104师523团一营三连。代号是:空军3532部队11分队3分队。3532是523团的代号,11分队是一营的代号,3分队是我连的代号。后来523团的代号又变成4528支队。这个团于1952年7月15日赴朝作战,1953年7月27日奉命回国重新担任起保卫大上海的光荣任务。现在我们连的地址是:上海市浦东高桥北市梢。按三三制的编制,该师下辖三个团,都分散驻扎在浦东不同的地方。师部好象在川沙,记不清了。我们三连地理位置是:背(南)靠黄浦江,前(北)朝长江,右(东)近高桥,左(西)临黄浦江口,即吴淞口。东北和正南500米之外分别有公路相通。连里配置四名首长,分别是连长王作积、副连长王立冬、副指导员于士木(代行正职)、副指导员李XX(忘了名字)。还有文书和卫生员各一名,都是战士。连首长中王立冬稍胖显粗气,王作积偏瘦显霸气,于世木白面孔显书生气,李某面皮松弛显暮气。他们除于副指导员是少尉外,都是中尉。连里配制四门苏制85高射炮,分属炮排的四个班。每门炮修建一个阵地,呈弧形排列,相互间隔约50米,炮口向北,任务是保卫大上海。这个连是师团小有名气的“四好”(政治思想、军事技术、三八作风、民主生活好)先进连队,因此,各方面要求是相当严格的。
我们分别被分到炮排和指挥排的各班。炮排编制四个班,我被安排到第四班。我们炮排合住一个宿舍,宿舍里四排通铺。进门的上方靠墙的两排是二、四班的,下方靠墙的是一、三班的。我的铺位安排在进门上方四班那排通铺的左侧,向右顺数就是第一位,第二位是老乡黄光武。他是四川开县人,于1960年入伍。说来也真巧,在三师和这里都有老乡相随,自然很快成了好朋友。黄后来提了干,不知是那一年转业到了重庆港务局下属部门当了党支部书记,我曾在1982年8月赴川招军校学员时去看过他。我的这个铺位进出很是方便,左边与二班通铺相距有1.5米的空挡,在以后频繁跑警报的战备中,对我非常有利。宿舍的两头有两张单人铺,分属正副排长。排长叫韩傲清,少尉军官。副排长叫高瑞元,上士老兵。他们都是中等身材的胖子。排长是上海人,炮校毕业,他的作风跟他的名字相象,严肃而有傲气,清高而有骄气。副排长是浙江人,比较和蔼可亲。
我们班长叫孙兴叶,是中士军衔,蓝底领章上是一黄杠、俩星,加一叉型炮弹兵种符号。他是苏北人,中等身材,比我块头大,红晕的圆脸,较厚的嘴唇,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头总是稍向右歪,着一身油光发亮的黄棉衣和兰棉裤(此时全军都还没有棉罩衣裤),衬托出十足的老兵摸样。经介绍后,我举手向他敬礼。他还礼后,让我坐下。我和刚才我到来时起立的班里其他同志一起坐了下来。班长将班里的七名同志一一向我作了介绍后,明确告诉我到班里后任四炮手。这个岗位原来是副班长的,显然,副班长将是我的老师。
机务大队王政委说的没有错,这里的确艰苦。与笕桥相比,真有天上地下之别。仅自然环境而言,就可见一斑。连队低矮的平房,孤独的阵地,已找不到笕桥机场三师成片营房、营区的那种恢弘气派。特别是我们连,呈直角相靠于通往团部路口的两排营房及其前面的四门高炮阵地、指挥仪阵地、指挥员阵地和篮球场,都是建立在无数白骨之上的。何来无数白骨?原来,1949年解放上海时,聂凤智(解放后任南京军区副司令兼南空司令)的部队在这里战斗惨烈,牺牲的战士不计其数。我连附近还有当时国民党遗留的许多碉堡,这是历史的见证。人民政府建了高桥烈士陵园,以示纪念,我曾参观过两次。在我们连的饭堂兼俱乐部里,地底下就是棺材,走起路来是“空空”作响。尤其是每到夜深人静时,阵地周围是绿荧荧的“鬼火”(科学名字叫荧火)时隐时现,且漂浮不定,害怕吗?说实在的,夜里站岗是硬着头皮,不敢正视。连里有东面路口和两栋营房相交的西面路口两个公共哨位,由全连战士24小时大轮班,另外各班阵地夜间还有岗哨,都是两小时一换。我在夜里站岗于阵地时,看到那些星星点点的“鬼火”,真有毛骨束然之感,赶快往放炮弹的掩体里钻。有一次,大概是凌晨一点,我刚换岗,站在两栋营房相交的直角路口哨位,突然一个东西从背面俱乐部兼食堂门里“嗖”的一声窜出,我本能地把挎着的冲锋枪向前一横,以为真碰见鬼了,顿时一身冷汗。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猫,虚惊一场。听说老兵还吓唬新兵,绘声绘色地讲看到鬼的样子:红红的头发,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鼻子......吓得新兵晚上不敢上厕所,就在宿舍门前小便。
第二天,是我们开始高炮部队生活的首日。六点半,哨声急促响起。大家腾地从床上起来,迅速穿衣、戴帽、扎腰带、整理军容,跑步到门外,以班为单位站队集合。班长带队跑步到达全连集合地,向排长报告。排长再向连长报告。连长向全连下达“立正——向右转——跑步走”的口令,我们整齐的队伍,以整齐的步伐,饶着阵地跑了一圈,又一圈。第三圈时,我累的头发昏。第四圈时,我的两眼冒金花,上气不接下气,我直想大呼“报告”出列。可是又想:队伍里没有一个先例,我要是开此先河,不是太丢人吗?亏你还在争取入党!于是,只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坚持,坚持......”一圈,又一圈,洪亮的“一,二,三——四”口号声在空中荡漾,我已感觉不出是我在迈步,倒好像是连队这个集体在带着我前进。不知经过了多少圈,连长终于下达了“齐步走”的口令。我的天啦,好不容易坚持下来了。这次早操的活动量对于我来讲,是空前的,对“部队熔炉”、“坚持就是胜利”有深切体会,至今还记忆犹新。要知道,那是到高炮连队的第一关呀,差点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再说这里的伙食,远不如三师。我在回忆录二里讲过那里的伙食是“天堂”,你想,空军第一位好的是空勤灶,第二位好的就是地勤灶了。到了这里,就是战士灶。加上国家困难时期,正在度难关,我估计,当时我们的伙食是军队中较差的了。两菜一汤,一个星期难得闻到肉腥味儿,粮食定量,不敢敞开吃,只好分餐到人。直到12月实弹打靶失利,因全连干部战士心情不佳,食不甘胃,分餐自然终止。说也奇怪,自此也就够吃了,分餐也就成为历史。
为了改善生活,连里发扬自力更生的精神,自己种菜养猪。我们在业余时间就管理营区边的菜地,轮流外出(留足战备人员)打猪草。猪圈和厕所相连,低矮的猪圈里喂养着大大小小的五六头猪,由一名浙江籍的炊事员专门负责,时有各班战士主动帮助。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用一种特殊的“饲料”喂猪,这种“饲料”令人着实作呕,说是人闻起来臭,猪吃起来香,还有30%的营养。这不是炊事员的发明,是从某种科学杂志上学来的。这种特殊“饲料”就是人的大便。或许将“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让位于猪就是发明创造。古今中外没有过的事,真是空前绝后啊!连里每逢“五一”、“八一”、“十一”、元旦、春节等都要宰杀一头肥猪。 当“五一”劳动节我第一次吃到这种猪肉时,总感到味道不一般,但在那种年代,只觉其香,不觉其臭。我们打猪草都是在星期天或是晚饭后。走出营房,见到老乡,也分外亲切,就是语言不通。有一次,我们背着筐刚出营房就看到两个老乡向我们走来,并指手画脚地对我们大声嚷嚷:“假放斤那个吱龙次拉次嚓拉......”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们,不知是什么意思。还好,我们中有一个战士给我们做了翻译:“解放军那个猪出来吃菜了。”原来是我们连里的猪又出去糟蹋老百姓的菜地了。我们当即表示了歉意,并向她们保证加固猪圈,不再扰民。她们不再说什么,即转身离去。我们则沿着道路两旁搜寻猪草,间或到田地里摘些野菜。不知经过多长时间,到了长江出海口的岸边堤坝处。啊,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向前看,崇明岛、长兴岛清晰可见;向右看,大东海一望无际。眼前是:江海一色,水天相连,浪涛翻滚,巨轮劈波,海鸥低旋,美不胜收。大家驻足凝视了很久很久,才返回连队。
这里的冬天实在是冷,房檐上常常挂满冰柱,刀子般的寒风不停地刮,出操和军事训练还不准放下棉帽的帽檐,洗脸洗脚全是用令人扎骨钻心的冷水。不用很长的时间,我的耳朵和手脚都生了冻疮,而且越来越严重。双手肿的像馒头,破皮流黄水,卫生员用纱布给我包起来。晚上在被窝里倒是很舒服,但是,又痒得难受。用冷水洗脸,习惯成自然,从部队到地方,我不仅坚持数年如一日,而且影响了全家,孩子们和其妈都坚持了多年。用冷水洗脸倒不失为科学之举,前几年报上讲,冷水洗脸可以预防感冒,还能健美。我看还要加一条:可以锻炼人的精神和意志。我们连队洗澡没有条件,要在星期天不影响战备的情况下,轮流到高桥镇的地方澡堂去洗,一个月能轮上两次就不错了。
其实,政治气候和国际风云比寒冷的天气还复杂多变。自苏共二十大后,中苏分歧逐渐由秘密到公开,中美关系仍未解冻,蒋介石一心想光复大陆,认为时机已到,加速针对大陆的军事布阵,决心反攻大陆。中央的方针是内紧外松,全军动员备战蒋军反攻大陆,特别是福建沿海军民,早已严阵以待。听说南来北往的军列向福建开去,军事部署加紧进行。椐传,策略上是诱敌深入,在沿海放弃一些地区,让蒋军进入,然后关门打狗,以求全歼。我们连队一切都以战备为中心,首先政治思想不能含糊,教育不断深入,控诉美蒋罪行,激发阶级仇恨,个个表决心,谈认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不受二茬罪。为了不使军心涣散,要清除资产阶级的香风臭气,要求干部战士上缴带有女人头的歌片(当时主要是印有诸如张瑞芳、王晓堂、秦怡等照片的电影插曲),同时,不准私自听半导体收音机,惟恐敌台策反,甚至不准用香皂和雪花膏。说到雪花膏,还有一个可笑的故事。有一位农村来的新战士,有一天,满脸起疙瘩,去看医生。医生诊断为过敏,问其原因,开始他闪烁其词。后来医生开导他,说明只有找到过敏源才能治疗的道理。于是他讲,有一天,他发现班长床头有个瓶子,里面装有雪花膏,心想班长还偷偷用雪花膏,我何尝不试试,不想偷用了“禁果”就变成了这样。医生一听也感到奇怪,是什么样的雪花膏能引起如此严重的过敏?为了弄个明白,医生就带着这位战士到班长的床头拿出那个瓶子,打开一看,原来是化学糨糊。
我们的军事训练很有针对性,不分白天黑夜,甚至刮风下雨,总是在各班、各炮手和指挥仪的配合协同下,操纵着苏制八五高炮这个庞然大物,在空中搜索着既定“目标”。一炮手坐在连接于炮座右侧的小椅子上,双手紧握转轮,对准仪表指针,不停地转动,掌握着方向,看着瞄准镜,搜索目标;二炮手在炮尾,双手抱着炮弹,随炮身方位移动,随时准备装填击发;三炮手是管炮弹引信的,站立于炮座左侧,随炮身的方向而动,并低头目视呈水平的仪表指针,手摇转轮对正;四炮手,也就是我担任的这个炮手,是管炮的高低的,站立于炮的左侧炮床上,与炮口方向相反,面向后,双目盯着连接于炮座上呈垂直的仪表指针,右手摇动转轮对正;五、六炮手是传递炮弹的。这些炮手中,只有一、四炮手在呈圆型的钢铁制成的炮床上,一右一左,分别掌握着高炮的方向和高低,因此,非常重要。特别是四炮手,每次炮手就位,他必须赶在前面将与地面呈水平的炮身迅速打上去,训练或战斗结束,等擦完炮后,又必须将炮身打下来归零,大家一起穿好炮衣才能离开。二、五、六炮手消耗体力大,要知道,一发炮弹是37斤呀,每天不知要摆弄多少次,他们的粮食定量都比一般战士高。班长总是立于炮尾的左侧,手举小红旗,看着连指挥员手中的旗子,下达射击口令:“联动间隔四,放!”,举起的小红旗“唰”的一声划下,二炮手将装填的炮弹迅速击发。炮上所有的仪表都与指挥排的指挥仪相连,指挥排有高低机搜索和接受目标,他们的职位叫“测手”。夜间训练就得有探照灯配合。在我们的驻地有一个空军探照灯营,在和我们协同训练时, 只见数道雪亮的光柱像巨大的长剑刺破夜空,时而分开,时而交织成点,这个点就是目标。空军战斗机有时也做为目标配合训练,当然,我们是放空炮罗。探照灯照着战机,不知飞行员是不是花眼,没有了解。我想,飞行员是靠仪表飞行,不会有大碍的。每次训练,我都全神贯注,站在炮床上,两脚叉开,手握高低机转轮。虽严寒使我双手冻伤,已经麻木,但是,我的精神并没有麻木。首长的谈话、英雄的形象、入党的愿望等,不断在我脑海里滚动。三师机务大队王政委12月28日给我的来信在耳边回响:“要经得起三年当兵锻练的考验。各方面都要走在前面,人家做不到的,你要做到;别人做到的,你要做得更好。不要辜负党的希望,不要被淘汰。”是啊,温室里培养不出耐寒的花朵,艰苦环境才能磨练人才。我一次次振着精神,一动动的操练体会,高低机不停地转动,技术也在不断提高。我一定要尽快突破技术关。我想,既然担任了炮手,就要做到随时参战打敌机。于是,我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教材,把高炮构造图画在小本子上,随身带,抽空看。把战斗诸元抄在手上,结合操练,边练边看,直至熟练运用。自己还抽休息时间到炮上去摸操作要领,将书本和实际结合,反复摸索。就这样,突击了一个星期,通过考核合格,正式担任了战备。再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通过检查考核,我的成绩已达良好或者优秀,赶上或超过了老同志的水平,受到了班、排、连的多次表扬,并和全班一起出席了营里的比赛。
敌情教育与敌机的识别是战备训练的重要内容。各种情报表明,蒋军在军事上依靠美国,从美购买了大量武器,战机基本是F系列的。蒋军经常从海上和空中对大陆进行骚扰,派遣特务深入内地窃取情报,搞破坏。敌机起飞的地点不固定,大致有台北、韩国、日本等地。经常起飞后沿大陆海岸线外低空飞行,躲过我军雷达视线,见机突然窜入大陆上空,或做侦察,或撒传单。我们必须高度警惕,丝毫不能麻痹。听说50年代上海发生一件令老百姓唾骂空军的事:一架美制蒋机从长江口入侵,在上海市绕了一圈,撒下大量传单,后从杭州出境。由于空军高炮部队发现晚,只打了几发“欢送炮”,即追尾炮。结果,老百姓见了穿“兰裤子”(空军服装上黄下兰)的就骂。领导经常以此为反面教材,教育大家明白“养兵一时,用兵一朝”的道理,平时要苦练硬功夫,力争发现敌机早,狠打敌机迎头,避免追尾打“欢送炮”。领导将敌机的挂图和模型摆在我们面前,详细讲解其性能和特点,还编了顺口溜,比如“头尖腰粗尾巴高,一看就是幺洞幺”,即蒋侦察机F101。这样就大大增强了我们的记忆力和识别能力。
炮兵还要苦练“四十秒”硬工夫,就是从拉响警报到打出炮弹,不能超过四十秒钟的时间。要求战斗人员平时活动范围不得超出营房100米,晚上睡觉必须按规定的顺序将衣服、鞋、袜等摆放好,以至到后来,必须穿着棉衣棉裤睡觉。要知道,当时我们是一身的油啊!天天要用油檫洗大炮,棉装无罩衣罩裤,自然无法换洗,每个人只好天天穿着油亮亮的棉装往被窝里钻,好在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儿,吃得饱也睡得香。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白天黑夜,连里或者上级,经常拉响警报组织演练。 警报,有真有假,有的是演练,有的是敌情,只有上级能掌握,基层战士那里清楚啊,只知道警报就是敌情。我们连的警报是“叮咛咛”的电铃声和敲击纲条的“当当”声。我刚到三连第一个星期,有一天,好象是上午,突然“叮咛咛......当当当......”的声音大作,只见老同志个个像小老虎,向炮位奔跑,不到四十秒,高炮迅速昂起头,伸向东北方向,真炮弹插进了引信测合机,全连按指挥员的口令向远方搜索目标......记得我刚担任战备不久,由于缺乏锻炼,没有经验,在夜间的警报声中慌乱得不知所措,不是忘了穿鞋,就是忘了戴帽,总是缺七少八的,动作也慢,还是班长帮我把归零的炮口帽摘掉,把炮身打上去,不只一次受到班长的批评。有一次,夜间警报结束,全连集合,连长用手电筒依次照每个人的脚,当照到我站在冰天雪地里的光脚时,自知难逃狠批的难堪,本来冻得发抖的脚更加抖动了。可是,出乎意料,连长一声没吭,好象若无其事,手电筒的光柱依次照向下一名战士的脚......最后,连长作了讲评,还是不指名的批评了我。夜间跑警报出洋相的还不只我一个,还有抱着被子的、抱着蚊帐的、没戴帽子的、穿错鞋子的,等等。这都是在睡梦中惊醒不自觉的行为。我不断总结经验教训,紧绷战备的弦,随着时间的推移,习惯也就成了自然,跑警报不再惊惶失措,不再出洋相了。而且警报声在脑子里建立了条件反射,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听到类似的声音,心里一震就想跑。直到调出高炮部队半年后这种条件反射才消失。有天凌晨,大家还在睡梦中,突然一阵铃响,我和炮排全体战士立即从床上蹦起来,跑出宿舍,看看连首长和其他排的同志都没有动静,才知是右上方司务长宿舍的闹钟在催他起床,真是虚惊一场。有时请假外出,正悠闲自得地走在大街上,突然从旁边传出一阵急促的电铃声,不由得全身紧缩,心里一震,稍加定神,方知是工厂的上下班信号。其实,明知是老乡的电铃,只要一响,还是引起心理的紧张。
敌情越来越多,战备一天天紧,“三定”思想越树越牢。连队的墙上和阵地上都是“三定”标语:“敌机一定要来,我们一定要做好准备,敌机来了我们一定要打下来。”还有一些口号,是总部罗瑞卿大将等人的。虽然所有标语和横幅都是我写的,有的还精心美化成立体的,但是,现在对罗等人的内容,也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中心意思都是要求我们的思想不能有丝毫麻痹,要千方百计打下敌机,保卫大上海。事实上是,敌机不仅在大陆沿海,甚至内地,活动相当频繁,而且也很狡猾。有好多次,敌机在我们的搜索目标范围内跑掉了。敌机有时从台湾起飞,到日本着陆,再来一个“回马枪”,窜至大陆,给我以措手不及。节假日更是不能麻痹,更要加强战备,不准外出,全天在炮阵地,严阵以待,三餐饭都吃在阵地,吃饭时轮班放监视哨。往往刚吃上几口饭,或剩几口没有吃完,就拉响了战斗警报,大家立即各就各位......你说紧张吗?当然紧张,你不身临其境是体会不到的。但是,战士们也有自我调节紧张神经的时候,那就是在战斗或训练间歇,突然,一个战士高声下口令:“目标90度,高低角零,搜索目标!”一炮手迅速转动方向机,对准目标,大家轮流从瞄准镜里望去,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给目标下评语、打分,最好的五分,最差的也有三分,当然实在不象样的也就两分罗。整个过程是喜笑颜开,天真活泼。你猜,这个目标是什么?是马路上过往的女人。对于这些365天生活在近乎禁欲的、非常艰苦的环境里的、身体健壮的、封闭生活的战士们,你能说他们是兵痞流氓吗?不能,他们有想女人的权利,他们有调节紧张气氛的选择,仅此而已。
一切为了打仗,作风训练也为实战。我们不仅每天早上要出操,而且每逢星期一还要打背包负重急行军,起床五分钟得集合拉出去。有一次,可能是团里下达的战备演习,凌晨四点钟,紧急集合的警报拉响。紧急集合是不准开灯的,我们摸黑以熟练的动作迅速打好背包,带好枪支,全副武装,向吴淞口方向,经过半小时的急行军,提前到达预定地点。这次,我不仅没有掉队,还帮别的同志扛枪,对我来讲,又经受了一次很好的锻炼。从目标地返回时,太阳已在我们的前面冉冉升起,朝霞在天际鲜艳夺目,彩雾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间漂浮升腾,黄浦江在我们的右侧奔流欢唱,“呜——呜”的轮船汽笛仿佛在为我们胜利凯旋伴奏。大家都有一种胜利的喜悦,和着整齐的步伐,唱着嘹亮的军歌,我情不自禁地思考着:“上海,人民的上海,中国共产党曾在这里诞生,今天,我守卫在你的身旁,是我的光荣和骄傲,我一定要练好杀敌本领,做一名合格的炮兵战士!”
由于自身良好的素质和要求入党的迫切愿望,经过自己的努力,很快在连里树立了较高的威信。先后担任了团支部委员和革命军人委员会副主任,将自己的特长奉献给连队,为兵服务。因此,出头露面的事就多起来。教唱歌、出黑板报是家常便饭。我办的黑板报吸引了全连官兵,一是美化好,二是形式好,三是内容好,四是物色骨干共同办报好。我经常结合中心在板报上开展大讨论,或是抓住典型事例,进行一事一议,战士们都踊跃投稿。我还自己看书学习成为连队合格的篮球裁判员,地方一些单位经常到我们这里进行篮球赛,我以裁判员的身份成了篮球场上的活跃分子。我还代表连队外出参加一些活动,比如,空政歌舞团来我们师慰问演出歌剧《江姐》,我作为连队代表参加了座谈会,与演员面对面地交谈,提出意见或建议。我记得提了两点:一是赞扬该团有创新意识,将革命英雄人物以歌剧的形式般上舞台,并在音乐、唱腔等方面有所突破;二是个别演员表演欠认真。再比如,“六一”儿童节这天上午,我作为驻地部队的唯一代表参加了附近小学(只记得在高桥烈士陵园旁,学校名称已忘了)的庆祝活动,这是我第一次坐主席台并即席讲了话。这些活动虽然给了我锻炼成长的机会,但在另一面,也无形中助长了我的傲气。有一件事情的处理,既是幼稚或无知,又是傲气的表现,也可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时,我们班是一个团小组,组长是二炮手郑兴连,大家都跟我反映说“他不合格”,要求换人。于是,我就自作主张以团支委的身份组织了改选,把组长换成了一炮手李自成。当然,郑就有意见了,他很快向团支部书记、李副指导员汇报了这事。李副指导员立即找我核实情况,并指出我的错误,让我自己去纠正,恢复了郑的团小组长。这件事使我终身难忘,从此后,我也变得稳重和成熟起来。
1962年6月19日,是我终生都不能忘记的日子。因在这一天,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的入党介绍人是正副排长韩傲清和高瑞元。我并没有想到入党有这么快,因为连里没有一个新同志入党的,就是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今年也排不到我呀。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我到这里不到半年、到部队不到一年就入党了。椐讲,我开了当时新同志入党的先河,开了我们这批学员第一个入党的先河。因此,许多人,特别是我们这批学员,都很羡慕。 我当然懂得“人怕出名猪怕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当时,我是热血沸腾,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决心谦虚谨慎,保持优点,克服缺点,经得起任何考验,将自己锻炼成一名合格的共产党员。但还是免不了有人嫉妒,有人风言风语,包括我们的韩排长在内。有一次我刚在军医大学拔完牙,经请假躺在床上休息,没有参加排里的会议,但韩排长仍借题发挥,批评我是入了党就认为是万事大吉。会后,战友把韩的批评转达给我时,我只好是一笑了之,用最流行的一句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宽慰自己。
“八一”快到了,这是我到部队后的第二个建军节,也是比较繁忙的一次。我正日以继夜地组织排练节目,参加团里的“八一”汇演。由我和凌世相、张安法、崔云山四人创作,由我执笔写成的小演唱《誓把敌人消灭光》,将我团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击落击伤敌机79架(其中击落20架)、安州战斗七昼夜和我们三连英雄炮四班的光荣事迹与目前的战备紧密结合起来,表达三连官兵誓将来犯之敌消灭光、保卫大上海的坚强决心。形式上有朗诵、快板与合唱加上表演,由我手风琴伴奏。汇演取得圆满成功,我们获得了创作、表演两个一等奖。
在舞台上表演誓把敌人消灭光都是虚的,真落到实处就不那么简单了。就我而言,不要说没有经过实战锻炼,就连炮弹的火药味都还没有闻过、炮弹的响声都还没有听过呢。 一 年一度的实弹打靶终于给了我近乎实战锻炼的机会。实弹打靶是考核连队战斗力的重要环节,也是关乎连队能否评上“四好”的关键环节。因此,连里进行了深入的动员,做了过细的分析研究,加强训练,层层考核,不得马虎。开始我是担心自己第一次进靶场,又是重要炮手,没有经验,搞不好会影响集体。通过连首长和老同志的帮助,壮了我的胆,增强了我的信心。和大家一道抓住一切时间,利用过往我机作为靶标,反复练。为了那几发炮弹的稳准狠,必须付出汗水和辛劳。12月3日深夜,我连奉命撤除阵地进靶场。牵引车已到达各炮和指挥仪阵地,大家按照规范的程序将火炮和仪器撤离,待挂上牵引车后,我们则登车随行。汽车拉着穿上外衣的火炮和各种仪器,离开炮连,向靶场进发。从浦东到浦西,整个大上海只看见霓虹灯闪烁、偶尔相遇的车辆,不时听见工厂机器的轰鸣。在这个静悄悄的夜晚,有谁能知道我们已经撤除战备,正穿行在上海市纵横交错的马路上呢?不知经过了那些马路,也不知东南西北,只知道黎明前顺利到达了靶场——上海的宝山岳普机场。我们按指定地区将火炮落座,放正水平,定好方位,穿上炮衣。当一切准备就绪后,天已放亮。但太阳还在和我们作迷藏,躲着不见。我们尽管洗脸、吃早饭,然后进入帐篷休息待命。
靶场平坦宽阔,其他许多连队的不同类型的高炮已陆续进驻,所有炮口都伸向天空,方向出奇地一致——长江口东海区域,这个区域因为高炮打靶已设为禁区,过往船只一律不得通行。我向四周仔细地扫视了几遍,看到这些伸向天空的高炮身躯 ,真像一片“黑松林”,而我们正好座落在“黑松林”的中央。
12月5日,天气晴朗,蔚蓝色的天空偶见几朵白云,太阳光照射下的冰霜,晶莹闪烁,只是寒风凛冽,透人皮骨。看!靶场指挥所门前的红旗升起来了,它预告我们今天打靶,要作好准备。不一会儿,指挥所传来“敌机”(我空军带着靶标的战斗机)起飞的信息。
“各班就位”韩排长复诵着王连长的命令。各炮手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向炮位。
“一炮好”、“二炮好”、三炮好“、“ 四炮好”, 各班长依次向指挥员报告。
“目标临近”指挥排长以清脆响亮的声音高喊着口令“方位0——XX,高低角0——XX,高度XX,速度XX,......”
只见各炮手、测手以充沛的精力、认真的态度、紧张的神情操纵着自己的部位。对针炮手紧握转轮,两腿蹬紧,两眼平视受信仪指针;二炮手打开炮闩,准备装填炮弹;五、六炮手将37斤重的炮弹抱着,等待插进引信测合机。各级指挥员右手紧握指挥旗,准备随时发出开炮的口令。
“目标捕到”测高机班班长突然大声报道“高度五千四、高度五千三百五、......”
“联动间隔五!”连长下达了口令。
“联动间隔五!”排长复诵连长的口令。
“对针间隔五!”班长下达口令。
“好!”各炮手齐声报告。
此时,只有受信仪内马达声“咯咯”作响,各级指挥员手中的小红旗高高举起,炮身从左到右转动,整个靶场鸦雀无声,呈现一触即发的状态。
“放!”各级指挥员几乎同时喊出一个声音,手中高举的指挥旗随声落下。
“轰!”各炮齐放,顿时火光冲天,空中爆烟成团,地面烟雾弥漫,长空威震,大地摇撼,竟把我从炮床上颠起了一尺高,虽事先对耳朵采取了防范措施(主要是把嘴张开),但还是短时失聪了。
“你看这个爆烟好!”一炮手李自成兴奋地手指空中对着我张大了嘴,而我只听见了微弱的声音。
“那个爆烟更好,四个炸点都很集中!”我也以激动的心情大声向一炮手喊,连我自己听的都不太清。
“保证今年可以打优秀!”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大声议论着“从外表看,炸点很好,准有80%的把握,起码良好以上......”
“大家休息一会儿,冲洗炮堂,擦好武器,准备明天继续战斗!”连长脸上沾满了黑烟,面向大家高声喊到“成绩是好是坏,明天卡片下来就会知道,用不了大家担心。”
“好,休息,明天继续战斗。”大家齐声回答。
很遗憾,这次实弹打靶仅仅及格,因此丢掉了“四好连队”光荣称号,全连官兵情绪低落,食不甘胃,分餐从此取消,放开肚皮也吃不了。
随着实弹打靶的结束和新的一年的即将到来,我们在高炮部队的锻炼也即将结束。空军党委决定调我们到空军气象台站继续锻炼。欲知后事如何,且看回忆录四,“风云突变苏联撤专家,改学气象下放到东北”。 13 ottobre 回忆录二、来到空军王牌师 开始部队新生活 回忆录二 来到空军王牌师 开始部队新生活
1961 年7月29日早晨,我们90多名学员在上海火车北站登上了南下的火车。我们乘坐的是一节包相。大家有条不紊地就坐后,四面环顾,互倾感言。坐火车,对于我们这些“乡巴老”来说,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那种新鲜感和异常激动的心情,总也说不完......
“ 呜——”火车鸣着长笛徐徐启动,驶离上海,不断加速,风驰电掣。车窗外的行道树,好像是白杨,在我们的眼前不断闪过。稍远处的田间庄稼和村庄,在我们的眼前转过。天上是兰的,不能说是万里无云,因为在远处,天与山的连接处,飘着馒头状的云朵(以后我知道了它的气象专业名称叫“淡积云”)。太阳是火辣的,把我们的车窗照得发烫。车窗已全部打开,风吹在我们的脸上,感觉是热的。火车很快过了嘉兴市,不知是那位同学突然高喊一声:“飞机!”,大家争先恐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窗外望去,“看见了,看见了”,同学们异常兴奋。这又是平生第一次亲眼见到飞机的喜悦。原来天上飞的是喷气式战斗机,有好几架,高度不会超过一千米,在阳光下放出银色的亮光。于是,大家又像开了锅式的议论不休。突然,大家如梦初醒:大概离空军机场不远了,我们一定快到目的地了。说时迟,那时快,好像白驹过隙一瞬间,议论方兴未艾,车已停在了杭州市郊的笕桥站,只见站台有空军部队的领导在向我们招手,我们车上带我们的领导也在向他们招手。这已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目的地确实到了。
我们分乘几辆军用解放牌大卡车经过十几分锺就来到了笕桥机场,此时大约是上午十点锺。部队领导一一握过我们的手,向我们道一声“辛苦了”。然后安排我们的宿舍,并且给我们发放了被褥和服装。原来,这里是机场的西场,只是我们的临时住地。我们来的90多名学员组成了一个集训队,在分下部队之前,要在这里对我们进行军事政治的短期集训。
第二天,从万县一直陪着我们的队长和教导员完成了招生任务与我们告别回西安了,他们再次勉励我们要在部队好好锻炼成长。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部队呢?我们所在的空军杭州笕桥机场的环境又如何?后来我们都比较了解了。原来,这是一个国民党时期老的一级空军机场,东西向,分西场和东场,后勤场站和飞行师团分别驻西场和东场。机场营门口外的地上嵌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铜边圆圈,圆圈里嵌有“空军校官”四个铜字,“空军”和“校官”分别为横竖排列。我理解,这里有可能是国民党蒋介石培养空军飞行员校官的地方,足见这个机场的地位的重要性了。再说现在驻在这里的空军部队,使我非常惊讶和感叹。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书上读到的和老师讲到的、我一直羡慕(现代语言叫“追星”)的抗美援朝的空军英雄部队和众多战斗英雄就在这里。这个部队番号是“空军第三师”,代号是空军2015部队。这个部队在抗美援朝空战中击落击伤敌机121架,时任空军政委的吴法宪亲自打报告给毛泽东报喜,毛即在报告上亲笔题词“向空军第三师致祝贺 毛泽东二月一日”。据说,这是毛对空军基层部队唯一的题词。这个部队有一个令敌胆寒的“王海大队”,在抗美援朝空战中,王海任大队长,是空中指挥,他本人就击落击伤敌机九架,被授予空军一级战斗英雄称号。他当时驾驶的米格-15战斗机陈列在北京军事博物馆,在后来的1966年10月,我有幸去参观过,看到这架战机的机头部位的侧面横排着九颗红五星,这是击落击伤敌机数量。王海这时任三师师长,后来陆续升任军长、军区空军司令、军委空军作战部长,直到80年代任空军司令。1988年恢复军衔时,他被授予空军上将军衔。这个部队还有许多著名的战斗英雄,我还能记得的有赵保同、刘玉堤、焦景文、孙生禄、范万章等等。当时从这个部队走出去担任空军师以上领导的就有几十人。在以后的发展中,所有最新式的战机,如超音速的歼6、歼7、歼8等等,都最先装备给这个师。这个部队被誉为空军“王牌师”,我们能到这里锻炼是太荣幸了。
我们在集训队里待了10天,主要是学习军队的条例、条令,进行队列训练。天气虽然酷热,训练也很累,但是,大家的表现都是好样的,个个都生怕落后,休息时都抓紧练。部队领导看到这些生龙活虎的小伙子,都很高兴。我想起了一件终身难忘的事,这件事让今天的青年人是难以想象的。还记得在“回忆录一”里,我讲过三年自然灾害吗?我们这些人是在食不饱肚的背景下入伍的,我体检时的体重仅有88斤。我们到部队后,粮食定量是每天1.5斤,你们会说肯定能吃饱,甚至还吃不完。那你错了。我们在集训队开始是按每人半斤米下锅的,可是,大家很快吃光了,还没有吃饱。队长在食堂拉大了嗓门:“同志门,大家不要着急,饭是要大家吃饱的,我们让厨房再做。但是,我也要告诉大家,也不能吃得过饱。我们部队曾经发生过一件不幸的事,就是一位战士的父亲来这里看儿子,被大米饭给胀死了。我知道,你们在地方的基础差。到部队后,也要循序渐进,来日方长嘛,不要一下子撑出毛病。现在虽然是困难时期,但部队的供应是保证的,特别是空军部队,粮食、鸡蛋、猪肉等,都按规定供应。”说实在的,当时我已经吃饱了。可是,看看无一人离开食堂,我也就等到再次做好的大米饭上来,又吃了一些,才和大家一起离开。
第四天,是“八一”建军节,对于我们来说,又是个值得纪念的第一次。部队给我们发了第一次津贴,还是七、八两个月的,共14元。因为我们是学员,每月比一般战士多一元。14元,对于现代青年人来说,充其量也就是一顿饭钱。可是当时,你知道吗,足够两个月的伙食费呀!价格标签标到几分几厘,可见物价是何等之低。刚刚参加工作的人的工资也就14-5元。那时我们也不要花什么钱,牙膏、牙刷、肥皂等日用品都很便宜,理发都是战士们自己理。我就每两个月给家里寄十元。建军节,是军人的节日。部队除了战备值班等有任务的人员外,全都放假了。我们这些新兵,当然是没有任何任务的。大家一个不拉的全都到了著名的天堂——杭州西湖。我们从上午到下午,围着湖边整整转了一圈。什么宝叔塔、白堤、三潭映月、岳王庙到六合塔,这些著名景点,使我大饱眼福,不竟浮想联翩:“西湖天堂美景,和平安宁象征,我已成为军人,方知肩上责任。” 在返回营区的途中,陆续见到不少小朋友,他们不断向我们大声道:“解放军叔叔好!解放军叔叔好!”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候,我顿时感到很惊讶,同时也感到不好意思,心里在问:“才几天,我就成了解放军叔叔了?”
8月8日,我们圆满完成了集训任务,就要结束集训队的生活,大家就要分别被分到不同的连队了。回想这十来天的部队新生活,各方面感受颇深。我把我的所见所闻、感受、体会、决心等等,分别写信告诉家里、老师和同学。这是我到部队后的第一封信,也是给家里报平安的信,并随信将从家里带来的衣服等行囊寄回。只有此时,家里才真正知道我干什么,到了何方,生活如何。
这天上午,我们举行了授衔仪式,分别授予我们列兵军衔。我们正式戴上了空军的领章和帽徽。领章是光板绒质兰底,闪光的银色五星和飞机翅膀缀在其上。翅膀代表军兵种,一颗星代表列兵衔。帽徽是铜质的圆形兰底麦穗边,中间是八一五星,蓝底代表空军。授衔仪式结束,集训队队长作了总结讲话。他首先代表师长王海和其他师首长问候大家,并祝贺大家圆满完成了集训任务。他说,王师长本来要来看望大家的,可是,最近飞行训练很忙,实在来不了,让我转达他对大家的关心和希望。希望同志们再接再厉,到连队后,虚心向老同志学习,努力学习军事政治,把自己锻炼成一名合格的军人。接着,他宣布了分配单位,全部到连队当机械兵。我被分到三师七团(当时的代号是空军2424部队)机务大队三中队机械分队。
于是,我们又从西场到了东场。东场驻着一个师和两个团(七团和九团)的机关及其下属连队。大家可能要问,一个师怎么只有两个团?我们军队的编制是三三制,毫无例外,这个师下辖三个团,即七、八、九团,八团驻嘉兴市。在后来的若干年中我才知道,空军航空兵师一般都分驻两个机场,其中师部所在地驻两个团。我们29号在火车上看到的飞机,很可能是八团的。东场的营房比较集中,以一个很大很大的操场为中心,四周几栋多层楼房和很多小平房相间,外加一个大礼堂。楼房住着首脑机关,平房住着连队。我们三中队和另一中队合住一栋平房。在以后的若干年中,看过无数电影,才知道,我们住的是典型的军队营房。就是青瓦砖墙外走廊式的那种。环顾四周,绿树成阴,营房错落,路边的树墙修剪的整齐化一,纵横交错的水泥路面,真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在酷热的盛夏,在火辣的阳光照射下,着实使人感到一丝凉意,心旷神怡也在其中。从营区伸出去的大马路上,不时有战士走过。他们列队规范,一丝不苟。对了,我们刚在集训队学过,就是《队列条令》规定的“两人成列,三人成行,四人成方”。这种环境氛围难道不在彰显部队的好作风吗?
在这里,我不能不先介绍我们七团团长焦景文。他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空军战斗英雄,本人击落击伤敌机5架,在抗美援朝空战中和在抗美(帝)援越(南)前线(蒙自机场)几经生死考验。他在抗美援朝时,担任王海的僚机,是著名的“铁杆僚机”。他熟悉长机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在空中,他从王海座舱传到自己耳机里的声音中,就能准确判断长机王海的飞行动作。他忠实地履行僚机职责,以自己的生命掩护长机攻击敌人。在一次空战中,掩护长机王海攻击,自己的飞机却被敌机击中,多处受伤。更为严重的是,座舱盖被打掉。此时,我机机群已陆续返航,他与长机大队长王海和指挥塔台已失去联系。其实,王海没有看见僚机焦景文,心急如焚,在机场上空盘旋等待战友平安返航。而焦景文正忍受着高空刀子般巨大气流的刺痛,以惊人的毅力驾着战鹰歪歪扭扭朝机场飞去。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映照着机场,王海在上空等待,所有战勤人员屏住呼吸。突然,王海看见不远处一个亮点,而且越来越大。他和大家都断定是焦景文。于是,王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先行着陆,在跑道头等待。不一会儿,焦景文的飞机落地了。机械师将他扶出座舱,接下旋梯。王海跑上前一把搂住焦景文,两位生死与共的战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各路战地记者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这幅珍贵的镜头不知是否发表。我在参观三师资料室时,有幸见到了它。这张照片大约一米,我端祥了很久。焦景文还有一次生死传奇,那是1966年带队执行抗美援越轮战任务中,在云南蒙自前线空中因意外事故负重伤。这是后话,容待以后章节详述,在此按下不表。
再说我们七团三中队,是一个专业机务中队,担任着战斗机的平时安全检查维修工作,保证飞行安全。每一架战机都有完整的档案,记录着出厂、飞行、大修、小修、换季等等及其有关时间,内容非常详细,并经有关责任人和领导签字,真是一丝不苟。每个师都有一个编制的修理厂,飞机的小修就由它来完成,大修就要由全军固定的修理厂来完成了。这种大修和小修不仅有根据飞机问题的性质来划分,还有根据飞行时间来区分。中队下辖机械、特设、军械三个专业分队,分队下面再分机组。人员职务是:中队长、指导员、分队长、师、员、兵。什么是“师、员、兵”呢?按专业称为机械师(员、兵)、特设师(员、兵)、军械师(员、兵),各种“师”是军官,军衔是少尉或准尉,“员”和“兵”就是战士了。那时,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一般都是初中或中专,大学生是凤毛麟角。我们中队没有一个大学生,最高学历是中专,但是比陆军高得多。因此,我们在当时算是高学历了,都称我们是知识分子,要我们放下知识分子架子和战士打成一片。其实,我们哪有什么架子呀!到了部队,一切都要从头学,只有脑勤、手勤、嘴勤、腿勤的工夫,就是没有昂头的脸面。
分到三中队的好像是六名学员,现在已记不清了。我们受到中队首长和同志们的热烈欢迎,门口黑板上“热烈欢迎新战友”的大字很是醒目。他们争着把我们的背包夺过去,领我们到宿舍,把背包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床上。这个宿舍很大,顺墙摆了一圈的木板单人床,大约有十五张,都是我们分队的。我的床就在正对门的那一壁墙的中间。宿舍中间并排着几张写字台。这就是我们平时生活、学习的地方。领导和老同志给我们又是介绍情况,又是问这问那,真有如到家之感。
我被分到0047机组工作。这个机组连我在内共5人,机械师名叫姚圣荣,是我们机组的领导。听口音,他好像是江折一带的人。他中等个儿,穿一身藏青色的工作服,裤子是背带式的,上衣是小翻领夹克式的。他微瘦,长脸,嘴角两边有对称的皱纹,但不深,淡眉,单眼皮的双眼,黑眼珠炯炯有神,略显严肃,但是,开口讲话或是发笑时,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严肃顷刻当然无存,却也讨人喜欢。还有两名机械员和一名机械兵。其中有一名机械员是我的老乡,叫马固,是党小组长,家在四川云阳。当然,我见到他,就更感到亲切拉!但是,部队是不准拉老乡关系的,相处时,还得掌握分寸。
对了,我还得介绍一下机组的编号“0047”是什么意思。这不算泄密,因为编号方法相隔若干年就会变一次的。几十年过去了,可能已经变了好几次了。“0047”是飞机的编号,用红油漆喷在机头的两侧。第二、三位是师的番号加一,第一、五位是飞机的序号。“0047”就是三师第七号飞机。
吃过晚饭,机械师姚圣荣和机械员马固找我谈心。他们亲切地叫我“小吴”,这个叫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说实在的,开始还有点诧异。因为到部队前,我们同学间都互相叫“老某”。他们详详细细向我介绍了部队和机组的情况以及干机务工作的特点。他们说,我们维护的这架0047号飞机是供我们师长王海飞行的,不仅白天飞,晚上还要飞夜行。因此,我们的责任和风险更大,工作也更辛苦。他们向我提出了要求和注意事项。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工作风险太大,稍有疏忽,就有可能造成机毁人亡的一等事故。比如,一块飞机蒙皮的螺钉没有拧紧,到高空,在高速的情况下,就会影响飞机平衡而造成事故。
真巧,我到三中队后的第二天就赶上了大场次的飞行训练日。这天早晨,天还没有亮我们就起床了。大家迅速洗漱准备完毕,穿好工作服,跑步到门口集合。中队长带队,向机场起步走。此时东方刚露鱼肚白,启明星已挂在天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辉。大地万籁无声,只有我们的脚步“嚓嚓”。大约经过半小时,我们就到了停放飞机的机窝。
“机窝”,不是“鸡窝”。机窝是停放飞机的地方。确切地讲,是隐蔽飞机的地方。三面用土堆积,呈坡状,高和厚都有好几米,上面长满了杂草和荆棘,远看很像小山丘。地面是水泥的,肯定很厚,因为要承载飞机的重量,一个机窝要停放两架飞机呢!开口的一面是水泥路面,通向停机坪和跑道。
我们姚机械师指挥着大家有条不紊的解开固定绳、揭开蒙布、打开工具箱......然后机组人员按照《检查维护条例》和分工,各自忙碌起来。姚机械师双手一撑上了飞机翅膀,再站到翅膀与机身的连结部位,侧着身子打开座舱盖,然后就进了座舱,坐在座椅上,全神专注地检查有关部位。其他几位,在飞机的各部位作细致检查。不一会儿,加油车到了。机械员马固用工具打开机身上的蒙皮,加油管伸了进去。我后来知道了,米格15有正油箱、副油箱和倒飞油箱,各有各的用处。我新奇的看着大家忙忙碌碌,自然插不上手,最多就递递工具。加完油后,机械师就招呼试车,即试飞机发动机。叫我和另一名机械兵到机尾看发动机涡轮叶片的中间有火否。有为正常,没有为不正常。并且看到有火后要迅速离开,否则发动机喷出的强大气流会伤人。我们侧着身,勾着头,紧盯机尾里的发动机。“看火”,机械师在座舱里发出短促而有力的声音,我们立刻看到发动机涡轮叶片的中间发出红色的火星,并同时回答:“有火”,然后撤离到旁边。只听飞机发动机轰鸣声越来越大,直到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才又逐渐平息下来。发动机是飞机的心脏,试车结束,证明它是正常的。
天早已大亮,举目望去,看见左邻右舍的机窝里都在忙碌,不远处的机场跑道和副跑道望不到头。汽车连开来的牵引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到了机头前。马固将牵引杆的一头“喀嚓”一声固定到了机头下面的机关上,然后面向另一头,两手一前一后握住牵引杆,招呼牵引车向后倒。看来汽车司机的技术不错,只见牵引车正对牵引杆的那一头,稳稳当当缓慢向后倒。不偏不倚,只听“喀嚓”一声,牵引杆的一头正好卡在牵引车尾部下方正中的机关里。挂牵引杆这事儿,看起来很简单,如果疏忽了,有可能发生事故。若干年后,我所在的蒙自机场,有一个山东新兵,才入伍三个月,就因挂牵引杆牺牲了。那是他没有按操作规程,自己正对汽车,碰巧倒车速度快,一下把他挤到机头前,当场给挤死了。
我们0047号飞机挂好牵引杆后,机组人员一起上了牵引车,只有机械师坐在飞机座舱里。牵引车拉着飞机向停机坪前进,我坐在牵引车上往后看,只见起落架托着战鹰随牵引车一道前行,轮胎飞转,机械师神情专著,左右察看,生怕有什么障碍物对飞机造成破坏。不一会儿,飞机就被拖到了停机坪的指定的起飞线位置。等牵引车离开后,我们又是在机械师的指挥下一起把飞机推到位。此时,你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几十架战鹰排列在停机坪的起飞线上,太整齐了,用“一条线”来形容它,你说恰当吗?
这些战鹰在晨曦照耀下发出银色的光亮,既美丽,又威武,我简直看得目瞪口呆。我看见不少飞行员提着飞行图囊,迈着雄健的步伐,向各自的飞机走去。他们一个个在地勤人员的帮助下跨进座舱,进行起飞准备。
“叭”,一颗绿色信号弹随着清脆的响声从指挥塔台划向天空,随之,一对对战鹰伴随着轰鸣声从起飞线滑出,经过几道转弯,迅速滑到主跑道头停下。第一架在跑道右,第二架在跑道左,前后拉开几十米的距离。瞬间,第一架滑出跑道,第二架紧随其后,它们一前一后,不断加速,如箭离弦,瞬间升空。后面又有两架滑出跑道......
看!不远处一名飞行员向我们的0047号飞机走来,越来越近了,只见他手提飞行帽和图囊,穿着黄色飞行服,脚登飞行靴,腰垮手枪和匕首,迈着稳健的军人步伐。他中等身材,虽不算魁梧,却也很健壮。他的圆脸衬着一头二八开的乌发,显得相当精神。原来这就是大名顶顶的、名扬世界的、我崇拜的偶像、空军一级战斗英雄王海师长。我们姚机械师迎了上去,立正,行注目礼。王师长伸出右手与他握了一下,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即,姚陪师长查看了飞机表面的各个部位后,师长从舷梯上跨进了座舱。姚站在舷梯上俯着身子帮助师长扣上降落伞背带,戴上飞行帽,接上喉头送话器和耳机,检查仪器和操纵系统。大约三分钟后,姚转向我们:“看火”。我在飞机尾部向发动机睁大了眼睛。火星出现了,我大喊一声:“有火”。这时,姚关上了座舱盖,撤掉舷梯,后退几米,面向师长,笔直站立。飞机轰鸣声越来越大,已完全听不见讲话声了。师长扬起戴白手套的右手面向姚,示意起飞滑出,姚水平伸直左手,表示可以滑出。飞机立即松了刹车,冲出起飞线向跑道滑去。不一会儿,它已直插蓝天,后面跟着一架,当然是僚机啦。将飞机送上天后,我们乘坐牵引车来到跑道另一头的转弯处,等待0047的降落。大约过了一个小时,0047平稳降落、滑行、转弯,姚机械师对着飞机,双手举起,手心向后,前后晃动,直到飞机到了预定位置,才两手交叉,飞机完全停止。我们上前架好舷梯,姚机械师敏捷地沿梯上到座仓舱旁,迅速打开座舱盖,帮助师长解开降落伞扣及其他事项,并询问飞机空中状况。师长两手扶着座舱两边,噌地站立起来,转身跨出座舱,走下舷梯,进了吉普车。我看见他是大汗淋漓,飞行帽已经出水了。
0047 又回到了起飞线,我们机组仔细地做了飞行后的例行检查后,席地而坐,原地待命。当天,我们经历了三次这样的过程。
从此,除政治学习、开会、节假日,我每天就和大家一起在场外工作,和飞机打交道,夜班工作也是常事。老同志热情地给我讲解飞机构造、性能、故障判断、维修要点,教我各种工具的用法、工具箱里如何摆放、工作结束后如何清点工具,特别强调工具缺失飞机是不能起飞的,战时就要贻误战机,等等。我是一点不敢懈怠,跟在他们后头,在飞机下不是蹲就是趴,很快由新奇变成辛苦。一是天气酷热难当。杭州这鬼天气好像有意跟我作对,我估计气温已超过四十度,跑道上更不用说。白天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我脱皮,汗水从头到脚像雨点式的往地上掉。晚上热的我汗流浃背,床板上全是汗水,起来一两趟到室外的水龙头下冲凉,睡不好是肯定的。那时连电风扇的摸样都没有见过,全国还不知有几台呢!唯一降温的工具就是油纸扇。二是工作持续时间长,腰酸腿疼,甚至手脚麻木,真是累的不行。每到工作结束,从机场归来时,机械师和分队长总是关切的问我:“小吴,今天累不累,热不热,有什么困难......”我也总是笑容满面地回答“感觉很好”。
我平时注意严格要求自己,事事枪着干,并且将自己的特长发挥出来为集体服务。早上的起床号还没有响起,天已大亮,我就悄悄地提前起床了。我利用这点时间专心学习毛泽东著作、政治书籍或者飞机构造学,并且写心得笔记。业余时间组织全中队教唱队列歌曲或革命歌曲,办好黑板报。有一次,我病了,就是天热引起“烂裆”,非常严重,走路都很困难。但我没有声张,仍然和中队一起集合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工作地机场走去。不料,让带队的分队长彭传栋发现了破绽。
“小吴,下来!”他命令着。我像没有听见似的,仍然坚持着,一扭一扭的向前走,生怕掉队了。
“下来!”分队长见我没有动静,一脸严肃,大声命令着。我不得不出列。
但是,我没有返回营房,而是跟在队伍的后尾慢步前进。到了机窝,分队长和机械师再三做我的工作,让我回去休息,但我一直坚持工作到底。我想,这也是对我意志的磨练吧,不是战场上还有“重伤不哭,轻伤不下火线”这一说吗?我今天的坚持符合这种精神,没有错。第二天,病情更加严重了,走路都很困难,只好留在家。不能和大家一起工作,心里反而苦恼。怎么办?我不能消极休息。除了抓紧学习外,还把机组每人的脸盆打满水,放在床头底下,让他们外场工作回来后,很快能舒舒服服洗一洗。
一晃快到国庆节了,我们几个同学约好星期天到笕桥照相馆照相。大家军容整齐地出了营门,高高兴兴地来到照相馆。我们对着镜子上下打量:一个个两眼放光,脸色红晕,双下颚突显,肥头大耳,脸上都流油啦!这不奇怪,地勤灶的的伙食太好了,加上每周一小会餐,每月一大会餐,夜班还有夜餐,我们个个能吃能消化,新陈代谢旺,身体怎能不发生巨变呢。你猜,我此时的体重是多少?116斤啦!比较入伍前的88斤,算一算,两个月增加了多少?我们都议论着:“这照片寄回家,家人和亲朋好友还能认识吗?”我们商量后决定每人照半身和全身各一张,另外,大家合影一张。这是我入伍后第一次照相,半身标准照片的领章帽徽很显眼,加上胖乎乎的脸蛋露出笑容,十分可爱;全身照片是身着短袖军黄衬衫,藏青军裤,脚穿军皮鞋,背景为西湖,也十分精神。
9月30号凌晨4点多钟,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拉警报是不能开灯的,我学着老同志们摸黑迅速穿好工作服,离开宿舍,跑步到外场,乘坐牵引车到了机窝。大家飞快地脱去飞机蒙布,按程序检查好飞机的各个部位后,挂好牵引杆,以最快的速度将飞机拉到起飞线。此时全师已进入了一级战斗准备,飞行员已进入座舱待命,战斗值班的飞机早已升空迎敌了。解除警报后,我们才吃早饭。接近中午时,又跑了一次警报。这天跑警报,我经历了又一个第一次,亲身体会到部队紧张快速的战斗作风,同时,使我得到了锻炼。比如,拉响警报后,跑步到机场,累得我快要倒下了,都没有掉队。这是意志和毅力的考验。
国庆节早晨,全师会操。各单位将全副武装的队伍按时带到了大操场,分别向师值班员报告人数和枪支弹药。然后,值班员向全师队伍发出洪钟般的口令:“全体注意啦,立正-向右看-向前看-稍息。”停了两秒钟,他向大家又一声短促洪亮的“立正”后,自己向后转,抱肘,跑步,在距离王海师长两米处停下,一个举手礼。等师长还礼后,他放下右手,身子笔挺,两手下垂,中指贴于裤缝:“报告师长,全师集合完毕,一共--人,手枪--,步枪--,冲锋枪--,请指示”两目注视。师长说了几句话后,值班员又一个举手礼,向后转,跑步回到原来位置,立正站直,向大家发出“稍息”口令后,走到队伍旁边。
“同志们!”师长走到队伍前面的中间,开始讲话。师长话音刚落,全体“啪”一个立正。
“稍息。”师长抬起右手敬礼“我要严肃地批评今天会操的弄虚作假。”大家一听,顿时目瞪口呆。
“今天报告的枪支数与实际不符,是不是昨天晚上准备的啊!”师长脸色难看,接着点名批评了一些干部。
“弄虚作假,作风不实,平时骗自己,战时就骗不了敌人,就要吃败仗。”
他要求有关单位回去后要举一反三、认真、严肃地进行整顿。我如梦初醒:难怪在各单位到达后,有两名干部在队伍后面来回走动,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最后又在向师长报告什么。好家伙,难怪老兵们不只一次给我讲到师长要求严格,开会没有一个人敢迟到,否则,不管你是那一级干部,他都会点名批评。今天我算是体会到了。
10月2日,我们的0047号因执行其他任务离开我们飞走了。临起飞那一刹那,不知怎么的,我竟像失去亲人似的难受。才两个月啊,就与朝夕相处的战鹰结下了深厚的感情。第二天,我和马固被暂时安排到场站生产队劳动。生产劳动也是部队的光荣传统,当年陕北的南泥湾,王震的359旅,不是名扬天下吗?我和同志们一道,从早到晚在地里忙碌,翻地、种菜、施肥、收割,样样都干。日复一日,我的手被锄把打起了血泡,肩被扁担磨红肿了,自己默默忍受着,不叫苦,不叫累。中午,大家都午睡了,我就去管理我们机组的那块菜地——施肥、锄地、拔草,使地里的小白菜始终长的又绿,又肥,又大,我也特别高兴。
冬季换季工作开始了,记不清是那一天,中队将我从生产队抽回来配合搞宣传鼓动。我的任务是写标语,搞板报,及时表扬好人好事,活跃文娱生活。我最拿手的美术字亮相了,什么广告体、柳叶体、园头字、仿宋体等,全用上了,斗大的字挂在横幅上:“换季,换季,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工具箱上贴满了提示标语:“工具清点没有?”、“同志,丢了工具没有?”等等。大家休息时,我把锣鼓一敲,或是拉起手风琴和二胡,大家跟着唱起嘹亮的军歌,或者将当天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读给大家听。我及时搜集好人好事,登在黑板报上。一有空,我就参加他们的工作。说实在的,场外工作的辛苦程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就如检查发动机吧,有时要从飞机前面狭窄的进气道钻进去,夏天出来好像大雨淋过,冬天还得穿单衣才能进去,出来时,不僵才怪呢!关节炎、腰肌劳损、胃溃疡、胃炎等,是常见的职业病。你想,光有紧张没有活泼能行吗?毛泽东说人民军队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没错。这些军人自己也有取乐的方式。有一次休息,大家刚唱完歌,不知是那位突然大声冒出一句:“今晚要飞夜航啦,科目是带弹俯冲扫射”。话音刚落,分队长笑着寻声伸出手,要去“回敬”他,大家也大笑不止。我不明白,飞夜航有什么好笑的?最后,总算弄明白了,原来是分队长的老婆今天到了,我也不尽大笑。用飞行术语开玩笑可是就地取材哟。以后我还知道老婆生孩子叫“投副油箱”(原意是飞机在空中发现敌机,为了机动灵活地攻击敌机,必须投掉翅膀下的副油箱)。
王牌不幸折翅。三师九、十两月摔了两架飞机(九团、七团先后各一架),都是机毁人亡,惨不忍睹。全师上下一片沉闷,精神萎靡。据说,我们七团摔的这架飞机是僚机,飞行员是住院归队后的恢复飞行。当天上午,他随长机起飞后一切正常。作完规定科目后返航时发生了意外。长机没有看见他,就呼叫“某某,你在那里”,回答“我在东海”。长机和指挥塔台楞住了:标图上的位置明明白白是西湖上空,怎么说在东海?肯定是错觉。错觉在飞行中是危险的,如果改不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说时迟,那时快,再呼叫已无回声,在场的所有人紧张得好像血液都凝固了。下午派人找到了出事地点——西湖边一个水塘里。为了给事故下结论,必须打捞残骸。我被派,随同大家乘大卡车前往完成这一任务。到了事故现场,看见周围不少水塘。其中有飞机残骸的这个约六十平米,水面已漂浮一层航空煤油,满水塘的鱼全部死去,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岸上散落有飞行员的带血的肉块,还有完好无损的军官证。目击者说,飞机是落在水塘里爆炸的。目睹这一切,我们在场的人心都拧起来了。先是抽干塘水,接着,我们排成行下到塘里,将残骸周围的淤泥挖起来传到岸上。一直持续到晚上,挑灯夜战,终于完成。我们在帐篷里睡了一晚,次日上午返回营区。据说,最后的事故结论是:飞行员操纵不当,非机械原因。过了几天,我参加了追悼会。大礼堂站无虚席,舞台正中挂着牺牲者的遗像,上方悬挂追悼会横幅。烈士年轻的妻子抱着还在吃奶的孩子,在医务工作者的照护下,坐于右侧,只见她早已哭成泪人。团长亲自致悼词,他最后要求全团认真总结教训,搞好飞行安全。
空军工作组已来到三师,还有军报的记者。照例是开会、总结、整顿。这次的指导思想是:继承和发扬王牌师的光荣传统,总结经验教训,克服当前薄弱环节,保持英雄部队本色。全部队大张旗鼓地宣传学习三师的英雄事迹,组织全体干部战士参观三师资料室(陈列室),振作精神,以利再战。我以激动的心情参观了资料室。只见门外上方,毛泽东的“向三师致祝贺”的题词,闪闪发光。走进里面,映入眼廉的是战斗英雄们的大幅照片和他们的空战图,还有很多的实物。我越看越入神,几乎留连忘返。
我们七团决定搞军史展览,点名要我赴任。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政治处报到,因为搞展览对于我来讲还是第一次。一名叫杨士光的干事牵头,一共七八个人。在一个大会议室里,杨干事对我们详细讲诉了展览的规划设计,并根据各自的特长做了分工。我负责绘画、标题书写、版面美化。第一天,大家集中精力看历史资料。在一个很大的木箱子里,装满了各种资料,其中文字的东西也不少,包括战斗英雄的信件。我现在还记得,有一封北京师范学院米宁写给一级战斗英雄刘玉堤的。大意是:收到你穿着飞行服英俊的照片,老师和同学都枪着看......希望你不要学赵保同,当了英雄不要骄傲,要谦虚谨慎,再立新功。最后落款是“爱你的米宁”,时间好象是1953年。这些资料再现了这个王牌部队在抗美援朝空战中英勇顽强的硬骨头精神,有1742人次立功,甚是罕见。当晚,我就在日记里写道:“空军英雄名不朽,光荣史迹照千秋。继承发扬下决心,白折不饶岂回头?!”我在布展中,倾注心血,完成了大幅水彩画,画面上两名英姿勃发的飞行员,凝视前方,好象在说:“我们必胜”。这幅画挂在展览室门前。我们加班加点,只十来天就完成了布展任务。看着部队官兵陆续前来参观,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11月下旬,大概是一年一度的新兵入伍了。上级要求所有新战士都要进行一次忆苦思甜教育,我们这批学员也必须参加,地点在西场。此时,我因病正在西场住卫生队。怎么办?我想机不可失,一定要参加。于是,我跟医生和护士商量:白天参会,晚上住队,吃在卫生队,学在集训队。只要不耽误治疗,卫生队又何乐而不为呢。教育一共搞了九天,我写了一首现在看来异常拙劣的诗抒发自己的感受:“帝封官,三座山,压得穷人把腰弯。挖苦根,把账算,穷苦人民把身翻。党撑腰,把军参,紧握枪杆保江山。”回到中队后,我向党支部汇报了学习收获,把我重新修订的学习计划交给了指导员。
我正在积极争取入党,先于十月底就交了入党申请书。我自己认为,离党的大门很近了。不料,空军党委决定将我们调往新的兵种连队继续锻炼。欲知后事如何,请看回忆录三,“转调高炮部队锻炼,备战蒋军反攻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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